《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101、偏爱

　　似是春天莅临大地，肃杀的迹象如被东风一夜吹散的寒流，国土开始片片收复，捷报频传。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虽说如今北部仍处于敌控之中，暂不得归，但每每见报上有好消息，盟校内诸多师生便要放歌纵酒庆贺一番。
　　学生照例是不大饮酒的，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却放下了往日清高端正的派头，但凡耳闻捷报，一定要相约去酒楼里喝几盅，酒酣耳热之际，赋诗作对，表达满腔喜悦及更遥远的憧憬。久而久之，他们四人后来便得了个“酒中四仙”的雅号，待盟校搬离渝城后，酒楼也改了名，叫四仙楼，楼里墙上还张挂着昔日四仙所作诗词楹联，成为一大旅游景点。

　　如今，渊薮形势转好，与之同仇敌忾的他国亦是。
　　近一段时期里，意琦行和绮罗生皆收到了不少来自异国的信件。许多曾与他们交好或者青睐于他们的师友纷纷来信，除却问候与交流，尚有一些是邀请函，邀请盟校的师生们前去共同学习研究。
　　意琦行安排了几位做科研的出国去，进行短期的学术研讨。被遣派的人无一不欣然前往。同时他也安排了一些学生前去各地留学，但这些学生却并非全都乐意出国深造。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学生有选择之迷惑，为人师的便要为其指点迷津。
　　于是，绮罗生自行担当了劝导他们的职责。

　　小小的一间房里除了桌椅再无其他，桌上摆着茶水，大家围桌而坐，绮罗生坐在一群学生的中间，丝毫不显师长的派头，和蔼可亲，一如他们的朋友。
　　大家“闲话家常”般聊着天，谈自己的学业、理想，甚至是一些细微的想法与心情。
　　渐渐地，在众人的畅所欲言里，绮罗生得知了他们不愿出国的理由，无非是——
　　国土未安，不忍离去；他国形势也不见安稳，恐去后亦难以专心学习；身无分文，纵使有补贴，仍不足以支付全部学习生活费用，担心到时为生计所迫而荒废学业；认为如今盟校已足够为自己提供学习的园地，无须再另谋“高就”。
　　绮罗生摸清底后，“随意”地讲起了自己留学那些年里的故事，有关于自己的，也有身边同学的。漂泊不安，他们也遭遇过；生活艰难，他们也面对过；怀疑和迷茫，挣扎与犹豫，这些如今学生们必然要经受的心情，他们都经受过。
　　但是，见过了外面的世界，拼命地努力后，学成归来了，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万分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与坚持。
　　“并非渊薮不好，盟校不好。但在客观上，还是与那些方才我说过的国度与学校在许多方面存在差距。我们出国留学，不是要跨过这些差距，将它们抛诸脑后不再顾虑，而是要去丈量这些差距到底有多宽，寻找能够弥合它们的办法。百年树人，教了这么多年书，我越来越发现，要把一个国家的孩子都教好那不是几年十几年的事，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事。可我总是要老的，等我老了，你们不来接我的衣钵吗？那些咱们国家的栋梁，你们的前辈，还指着你们去大江后浪推前浪呢！”
　　学生们闻言都笑了。在听君一席话的过程中，他们渐渐明白了绮罗生找他们促膝长谈的用意。虽然明知他是来做说客的，但当已站在高处的他在云端向他们递来长梯时，他们已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这位长者，已经让他们开始期盼远方的风景，并现身说法，让他们了解清楚了这个过程将是怎样一个艰难但并不可怕的过程。
　　挑战与诱惑并存，对年轻的他们来说，确实无法拒绝。
　　散去前，绮罗生又对他们笑道:“学成记得回来接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衣钵啊！”
　　有学生回道:“先生，您如今看着还这般年轻，我们就算是抱个博士学位回来，您也不老！”
　　“好，那我便努力保持年轻，等你们衣锦还乡！”

　　送这批学生离开时，意琦行和绮罗生都在场，远逝在地平线的身影不仅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
　　回盟校后，绮罗生看着飘飞的杏叶说道:“虽然没有离开很多人，却感觉校园空荡了不少。”
　　“这批学生里有好几位是你的得意门生吧？”
　　“是啊。”绮罗生笑道，“这些年见证了许多孩子的成长，他们中有一些是真的很优秀，每当他们毕业或者离开，总会不舍。”说着看向意琦行，问道:“你也会吧，意校长比我走过的路还长呢！”虽然意琦行表面上不如绮罗生平易近人，但绮罗生心里很明白，对于学生，意琦行的在乎与投入并不少于自己。
　　意琦行点头，却道:“不过，更多的还是欣慰。”
　　绮罗生附和道:“是啊，雏燕离巢，飞向蓝空，是件好事。”
　　意琦行又道:“不过，虽说得意门生不少，但为师生涯中，最欣赏的学生也仅有一个，人心终归是有所偏爱的。”
　　意琦行毫不掩饰的目光与话语让绮罗生脸庞微微泛红，心跳也加快了些许，他将头偏向一边，缓和着自己的心情并说道:“对于一员教师来说，会有许多学生，最钟爱的或许也仅得一位。对于学生来说，亦是如此。”回过头来，“虽然曾受惠于那么多恩师，但最敬爱的也仅有一位。”
　　四目相视，一切了然于心。他之于己，己之于他，都是独一无二最得偏爱的那个。

　　在送走了一批学生之后不久，盟校又迎回了一批学生。
　　这些学生，是当初主动选择投笔从戎的，在意琦行的安排下，投入了岳明忠麾下，随他征战南北，一路从渊薮打到了邻国。
　　也许是渊薮战场上的失利让敌军开始将重心转移，西南邻邦开始遭受到更猛烈的侵袭。
　　岳明忠所率领的援军经历了多次恶战，一些来自盟校的学生兵们在恶战中受了伤，岳明忠便让他们在伤势稳定后回了国，重返校园。
　　意琦行率领全校师生在校门外迎接他们，虽然如今的他们风尘仆仆，伤痕在身，有些甚至已不再健全，但是他们的眼神仍如当初般坚毅，他们的身影也仍然那样巍然如山。
　　盟校张开怀抱，迎接受伤英雄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