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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没关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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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良知道自己很可能有心理问题。
可他却刻意忽略这种可能性。掩耳盗铃维持现有生活的平稳。
实在是不想和不认识的人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
方良第一次知道自己心里有问题是在十年前。
陆柏在方良心里一直是勇敢、阳光、霸道又直接的人,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从不瞻前顾后,从不虚与委蛇,他像是天生就要活在太阳下的阿波罗,阳光又肆意,不管不顾野蛮生长。
这是方良一直一直羡慕的活法。
方良和陆柏、林聚、还有几个初二即将升初三的学长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假期的篮球,从来都是陆柏来喊他,他就去,没有多余的废话,不拒绝却也做不到主动。
方良贪心的享受陆柏的霸道和不容辩驳,拉着做作扭捏的他迈出一步又一步。
慢慢的假期快要结束,后天就要正式开学。
打完篮球,他们三个加上另外两个偶尔会来的学长,五个人坐在观众席喝水休息。
这两个学长并不是天天来,有时候是另外一波人,只有陆柏、林聚、方良从来没有缺席过。
下午五点多钟天已经没那么燥热,偶尔还有小风吹过,陆柏坐在方良身边,清爽干净的风吹着他的球服微微鼓起。方良低着头想触碰那有形的风,刚伸出手陆柏就一把勾住方良的脖子,方良过电般的收回了手,他明显能感受到陆柏流过汗的肌肤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严丝合缝。而方良的洁癖居然在此刻无影无踪,他完全不觉得难以忍受,反而坏心眼的想多呆一会。
“怎么样,篮球超有趣吧。”
方良点点头,是很有意思,和你打乐趣还会翻倍。
林聚站在二人面前喝水还没有来得及入座,恰好听见陆柏的话忍不住撇撇嘴,不以为意“不一定吧。整个假期都是你喊他他才出来。”
方良知道林聚此刻肯定在打量着他,他不敢抬头,努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法反驳,因为林聚说的没错,整个假期他没有一次主动过。
林聚见方良又不吭声,好像更加鄙夷,继续说道:“陆柏,不然你问问他,真的喜欢打篮球吗?别到最后都是你强迫他来的,好心反而做了恶人。”
林聚的话说完,方良察觉到陆柏换着他的手臂明显一僵,他或许也意识到方良从未主动加入过他们。
明面上来看,整个假期,方良都是在陆柏的强硬的招呼声中,甚至是强迫中勉强自己出来和他们打球。
从最初的开始,方良就就没有明确的回应过陆柏的邀请。
一次都没有。
陆柏皱皱眉头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自以为是,迟疑的收回了拦着他的手臂,不确定地问道:“是这样吗?”
方良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尤其是离他最近的陆柏,眼睛里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方良从未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手心里突然冒汗,他该说什么?脑袋一片空白,舌头也打结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最开始,他确实有点不太情愿和陆柏打篮球。
他不喜欢这种耗费体力又汗流浃背的运动。
可现在,一个假期过去了,他以为就算他说不出来,陆柏也能够明白他是愿意的。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话不好好说出来是不行的。
可这完全就是他的死穴。
他张着嘴很想说些什么,可浑身肌肉痉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被人这样盯着,他只觉得毫无安全感的暴露在空气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迅速逃离这个火药味十足的现场。
方良浑身发抖,他想自己应该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然怎么这么畏惧表达,这么畏惧向别人传达自己的感情。
他觉得无助,时间在流逝,他能看到陆柏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冷汗就没有停下来过,沁湿了T恤,贴在他的身上黏腻的触感扩大着他的难受和恐惧。
林聚完全没想到方良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方良每日都会到,这个闷葫芦至少应该是愿意加入他们的吧?他的本意也不过是想引导他坦诚一些,但是看着沉默着说不出话来的方良,他有些不确定,这个人,真的愿意吗?
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模样,他和陆柏有这么可怕吗?
难道他整个假期因为过于畏惧他们,才不得不和他们一起打球?
林聚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坏了,他没想过要做恶人,可看着面前的人脸色惨白,隐忍着不去颤抖的模样,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这让他完全无法确定陆柏和他的做法是否真的吓到了他。
可一个假期了,再怎么样也能够看出真心吧?陆柏和他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再愚蠢的人也能够分辨的出来吧?
为什么还是怕成这个样子?
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林聚有些生气,他本来就瞧不上这个什么都不说的闷葫芦,此刻更加看不起。
他想拉走陆柏,不要再管这个狼心狗肺的小子。
“陆柏……”
话刚出口陆柏就打断了他,他对着方良勉强的笑笑说道:“很想让你喜欢上篮球,你很有天分。但是好像是我自说自话。我应该更考虑你的想法。”
林聚恼怒的模样,陆柏失望的神色,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就像一根重重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滚烫又刻骨铭心的痛。
他想尝试说些什么,可喉咙发紧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为什么在关键时刻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到底又在害怕些什么?
方良想不通,时间流逝他却唯有沉默。
那时候方良就在想,他一定是有很严重的疾病,才会用这种方式伤害他喜欢的人。虽然那时候还没有接触到心理疾病的概念,但是他也很清楚他的问题很可能出在脑子里。
他或许是个智障也说不定。
那日分别之后,很快就迎来了开学,方良很久都没有再遇见陆柏。
陆柏升入初三,还要上晚自习和补习班,面临中考的压力,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打球。
方良很想很想再见他一次,又很害怕与他重逢的时刻。
他的思念像是荒芜之地突然洒下的野草种子,野蛮恣肆,割不完烧不尽。
方良变得从未有过的恍惚,脑海里想着他,拿着笔写写画画,等回过神来一整页都是他的名字,慢慢的他的每本书上都写满了陆柏的名字,即便如此却始终无法慰藉他的思念和愧疚。
自己这是怎么了?
开学差不多一个月过去,方良偶然听见初三生的这个周末不需要上补习班,也不用上晚自习,他忍不住猜想陆柏他们应该会不会在放学以后去打球,他能不能去远远的看一眼?
可没想到他还没走到篮球场,就遇见了陆柏。
陆柏抱着球坐在方良遇见他的那个位置上发呆,方良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看着,方良其实无数次偷偷在远处看过放学的他骑着自行车飞奔回家,方良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看着就象现在。
陆柏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好看的脖子,抱着篮球的胳膊凸起几条青筋,小麦色的皮肤薄如蝉翼。方良入神的看着,暗暗祈祷自己有一天能够开口,能够向他表达他的歉意和愧疚。
方良专注地看了很久都舍不得挪动一步,就连林聚靠近了陆柏他都没有发现。不似陆柏背对着他,林聚刚好站在了他的正对面,一眼就看到了他。林聚好像说了什么,陆柏听见很快抬起头朝他看了过来,发现是他之后,立刻挣脱了林聚的胳膊,朝他走来。
他很想逃跑,可他才刚刚鼓励过自己,刚刚像老天祈祷过自己能够好好的开口表达。
或许老天已经听见了呢。
或许这次他能够好好开口了呢,方良抱着侥幸的心理,克制着自己想要转身就逃的冲动。
陆柏小跑着来到了他的面前:“方良!”
方良没说话,盯着陆柏额头上滴下的汗珠,他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一定要把后面的话说好,一定一定。
“要一起来打篮球吗?”
方良看到的是陆柏小心翼翼的眼神。
希冀确认,希望得到他肯定的答复。
回想第一次见他霸道任性和眼前的小心谨慎真实的判若两人。
巨大的落差,一瞬间就将方良打回原型。
这一刻他有种想把气球彻底戳破的冲动。
从知道父母是因为他的存在拖着不能离婚开始,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出现的人。
他的出现妨碍了父母的婚姻和自由,像个累赘一样苟且的活着,给无数人带来了麻烦。
父母因为与生俱来的责任心放不下他,不得不爱着他,已经足够令他无法承担,他不敢戳破自己的气球让父母觉得难过,又不想这样拖累着他们永生永世。
如果父母是他不得不去麻烦的人,那其他人,他就要努力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可他忘了,贪婪的享受陆柏的出现才会让面前的人露出了这样眼神。
那个阳光又任性的人不见了。
那个人现在用探寻和不自信的目光寻找答案,像是被瘴气玷污的阿波罗,不再阳光不再笃定。
像是带给人类光明和温暖的神突然质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其实一直带来的是灾难。
他很清楚正是他的出现,才带给陆柏如此多的迷茫和不确信。
谁都可以让陆柏怀疑自我,但唯独享受过神的光明和温暖的他不可以。
他拖累了父母还不够,还要连累陆柏?
他方良绝对是世界上最大的晦气包,谁和他靠近都不会有好结果!
就连他的阿波罗都不会例外。
明白自己所做作为之后,他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方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努力想发出声音,可他绝望的发现,老天没有听见他的祈祷,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拜托了,方良在心里反复的告诉自己,拜托了,哪怕只有几个字。
不要再让面前的人再露出这种眼神了。
拜托了。
可不论方良如何祈祷,老天还是铁石心肠的拒绝了他的请求,他仿佛被点了哑穴,不论他怎么努力所有的话仍旧堵在喉咙。
面对他漫长的沉默,就在他绝望的时候,陆柏还是冲着他笑了,方良知道那个笑容有多么失望和表面,可他还是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安慰他。
“没关系,等你愿意。我不会再强迫你。”
‘强迫’,这从陆柏嘴里吐出的两个字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良的脸上,可他却依旧厚着脸皮说不出任何真心的话。
你真的太没用了。
方良在心里暗骂自己废物,难过的低着头,不敢去看陆柏的眼睛。
不想在看到他失望的眼神了。
我已经在谷底了,再看,我就只能坠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