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理取闹》山丘之王

4、第四章 太阳下的阿

　　上初一那一年方良十三，那时候张素云和方于洪就打的不可开交。

　　他们两个人下了班一定会先打一架才会该做饭的做饭，该做事的做事。

　　方良不想看他俩的闹剧，更不想回答离婚了该跟谁的问题，干脆放了学也不着急回家，先留在教室写完作业再磨蹭时间。

　　眼不见心不烦。

　　第一次遇见陆柏是第二年初一的下半学期，6月14号。他印象深刻是因为每个月15号他们学校会有一个相邻班级之间的学习研讨会，放学以后当天的值日生要把教室的桌椅板凳垒起来，中间留出空地。

　　所以每个月14号放学以后他都不能留在教室里赶作业和消磨时光。

　　但是他更不愿意回家。

　　于是一到14号他就流浪在操场，看看有没有空地能够让他把作业先写完。

　　好在厕所前面有一个巨大的台子，他盘腿坐在地上，身体伏在台子上凑凑和和写着作业。他前边是一个巨大的篮球场，右边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厕所。趁着天还没黑，他埋头苦干，准备先把费脑子的数学题做完。

　　放了学不少学生并不着急回家，他们踢足球的踢足球，打篮球的打篮球，包括乒乓、排球也都各有场地。

　　方良什么也不喜欢。

　　更不感兴趣。

　　虽然他才十几岁，但是好像看破了他未来的人生很可能像张素云和方于洪那样无趣又恐怖。鸡飞狗跳，争吵度日。

　　他对自己的人生和未来一点都不期待。

　　他觉得自己目光短浅的像只老鼠，只求一时间的平和和安定，从不考虑未来如何，他一直逃避的也是未来的到来。

　　他生下来就应该是一只鼓满气的皮球，唯一能做的就是少动少错，不要让气撒的太快。

　　气撒光的那一天，张素云和方于洪会伤心吧。

　　其实仔细想想之后很多年过去，他都没有明确的喜欢过什么。

　　除了那个人。

　　所以才耿耿于怀。

　　写完数学题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这么矮的台子果然还是不太方便。夕阳西下，红彤彤的太阳好似挂在枝头，触手可及。而陆柏就在此刻抱着篮球，一步步走入他的眼帘。

　　这个男生长得真的好看。他背对着夕阳，全身像是被阳光镀了一层光晕，衬的他仿若阿波罗下凡。

　　烘得方良的心又暖又柔。

　　他仰着头看着这个男生越靠越近，自己的心突然怦砰直跳，他像是为他而来。

　　不过刚刚打完篮球的男孩一般只是去上个厕所，所以陆柏越过了他拐了个弯就进了厕所。

　　可方良好像整颗心都被这温柔的夕阳拎出来晒过一遍，驱散了所有的阴仄和晦暗，他攥着自己的作业本半天都没缓过神。

　　直到那个上完厕所的少年去而复返，从他身后探出头好奇的说道：

　　“方良？你的名字好像三国人物。”

　　方良闻声抬起头，正看见少年弓着腰，双手撑着大腿眯着眼睛瞧他的作业本。

　　像是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继而又问道：“你怎么在这写作业？”

　　这便是认识的开始。

　　方良很少和陌生同学说话，突然被搭讪，顿时无措地像只熟掉的虾子，又红又热。他局促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抱着自己的作业本迅速逃跑，可面前的人太好看了，他一步也走不动，就只是怔怔的望着他。

　　然后他就笑了。

　　比刚才还好看。

　　好像被方良盯得不太好意思，少年抿着嘴笑得有点腼腆，一双黑亮的眼睛也笑成了月牙，细长浓密的睫毛促在一起，毛茸茸的想让人触碰。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方良的皮肤很白，脸只要稍微一激动就非常容易泛红，互相对视更暴露了他的窘迫。

　　方良脑袋当机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要给些回应，这时候陆柏的朋友远远的喊了他一声，他没等方良回答，就捡起地上的球跑开了。

　　临走前又冲他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衬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更加有光泽。

　　第二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方良一直知道他们班一直在和初二的另一个班共上一节体育课，但每节课他都忙着减少存在感、减少运动和体育老师相互博弈，根本没注意班上有什么人。

　　直到上课集合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初二生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露出他熟悉的笑容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和他上着同一节体育课。

　　巧了。

　　做完身体热身，今天的项目是打篮球。

　　方良有点拒绝，他的手感一直不错，只要打篮球老师就一定会让他上场投三分，完全逃不掉，可他根本不想暴露在烈日炎炎下傻了吧唧的投那几个球，然后出一身臭汗。

　　他和张素云一样有轻微的洁癖，讨厌汗流浃背，更讨厌因为汗流浃背而不得不提早回家清洗。

　　可那天他的手感爆棚，连续几个三分直接大比分碾压了初二的队伍，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班级的整个队伍欢呼雀跃，只有他躲在阴凉地里恼火自己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非要表现一下，然后增加他在体育老师心目中的存在感。

　　还不是想表现给别人看!

　　方良你可真虚荣！

　　方良在自我忏悔和唾弃中结束了中场休息。

　　后半场体育老师换了策略，安排了个强悍的学长全程盯梢，被人密切注视，让他有些紧张，手心一直在冒汗手感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好，四周防守严密，他拿不到球，初一生的体力和耐力本来就弱于初二生，比分被慢慢追平。

　　下半场方良被人一直贴着，近距离接触陌生人让他有些难熬，打的也心不在焉，终于捱到了下课，不少学生直接拿书包回家，只有方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的站在树荫下面如释重负，顺便慎重考虑将究竟是回家洗澡还是回教室写作业。

　　除了洁癖以外，他还有点爱纠结的小毛病，方良觉得像他这种没有什么梦想的人，最容易在小事上纠结个不停。

　　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他更要好好抚平每一件小事所带来的不安和烦躁。

　　被6月份的骄阳烤了一个下午，方良明确感受到脖子上面留下的汗液，还有身体与衣服摩擦出的黏腻感，哪一样都在无限放大方良的烦躁，左思右想他决定，即便现在回去会有心烦一整晚的风险，也要先洗个澡。

　　可还没脚还没迈出树荫呢他就被陆柏叫住了。

　　“嘿！方良！”

　　方良楞了一下，回过身去看陆柏又露出洁白的牙齿，衬着他小麦色皮肤，好看的笑着。

　　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方良咽了咽口水，有点不知所措。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有陌生人叫住他，他一般会选择假装没听见，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

　　可是今天他的脚像是被铸了铅，一步也迈不动，只会傻傻的看着面前的人。

　　越走越近。

　　“球打得不错，一起玩两把？”陆柏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的干净又阳光。

　　他的牙怎么这么白呢。方良心想。

　　“愣什么神！接着！”陆柏喝了一声就把手里的球丢向方良。

　　方良条件反射的伸出手接住球，抬起头看到陆柏拍了拍手示意：“来。”

　　方良流畅的传了一个球，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他是要回去洗澡的人，明明浑身的汗臭味差点把他逼疯，明明烦死了这汗流浃背的运动，可没想到自己像被猪油蒙了心一样，从五点半放学一直陪着陆柏和他的几个朋友打到7点半学校清校。

　　色令智昏。

　　他们六个人3V3，陆柏打中锋，方良和另外一个学长一起打后卫，虽然方良打的少，但是胜在投的准，勉强没有掉链子，还一直小胜对面几分。

　　看得出陆柏很尽兴，有来有回的比赛和从头到尾的领先让陆柏情绪高亢，全程耀眼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晃得方良心猿意马。

　　虽然陆柏有些意犹未尽，但是学校保安已经来赶人，他们几个只能先散场。

　　陆柏一手抓着篮球，潇洒自然的一胳膊揽在了方良的肩膀上。

　　方良：“……”

　　这是方良第一次和陌生人这么近距离接触。

　　甚至自从懂事以来，他就没和哪个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一场篮球打下来陆柏已经完全把方良当作好兄弟，揽住方良的动作好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边走一边说着今天的比赛。

　　方良和陆柏都是骑自行车回家，陆柏一直走到车棚前才松开他的胳膊，然后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道：“明天5点半再来啊方良。带你认识另外一个得分后卫。他的三分也很准。”

　　方良站在原地见陆柏风一样的冲进了车棚，而他肩膀上温热的触感还依稀存在，他傻了片刻，才恍惚想起该回家，魂不守舍的取了车子走出校门口，没想到陆柏还没走，和几个朋友陆陆续续的道别，回过头又看见他刚刚出来，立马冲他挥手，还不忘叮嘱：

　　“明天你可千万别忘了啊。”

　　他朋友可真多。

　　方良纠结了一晚上第二天要不要去。

　　然后第二天放学他就见到了另外一个得分后卫，林聚。

　　林聚比陆柏和方良都要高一些，一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不太好相处，陆柏介绍完，林聚也只是居高临下的斜了他一眼，点点头，招呼都懒得打。

　　摆明瞧不上他这个学弟。

　　林聚昨天放了学有事就直接回家了，平日他一般很少缺席陆柏的篮球活动。

　　得分后卫的位置冲突，林聚就进入了另外一队，作为对手。

　　林聚和陆柏打了不少年的篮球，完全不同于方良这种全凭一时手感瞎玩的人。

　　林聚的三分虽然比不过方良手感爆棚时的精准，但是平稳发挥，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水平，和方良忽高忽低的命中率完全不同。

　　说到底方良除了之前体育课上打过几次凑合着知道规则，平日里完全不会接触这项运动。这几天他打过的篮球时长完全比得上他整个前半生的摸球次数。

　　面对强劲的对手，到最后只是小负于对方，方良有些遗憾，但是已经竭尽全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打的位置和林聚有冲突，而比赛又输给了他，从结束比赛林聚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

　　当然之前也没怎么搭理过他。

　　方良深以为是自己得罪他了。林聚动辄冒出几句讽刺挑剔的话出来，让方良有点无力招架，林聚的出现高比例增加了方良对社交的恐惧程度。

　　硬着头皮和陆柏又打了几天篮球，他才知道林聚并不是只瞧不上他，林聚是除了陆柏，谁都瞧不上。

　　这让方良松了口气。

　　道听途说林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骨子里天生傲慢劲儿完全是他们这一众小老百姓所望尘莫及的。

　　不少人瞧不上林聚那副用鼻孔看人的模样，倒是方良觉得很正常。

　　林聚家里有钱，学习又好，篮球也打得不错，长得也不赖，个头还挺高，换他，他也自大。

　　方良生怕自己LOW得与众不同会戳的自己的皮球猛撒气，当他知道他不过是林聚瞧不起的芸芸众生中渺小的一员，反而安心了不少。

　　方良很长时间都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个傻子。

　　因为他在接下来的快两个月的暑假里，不间断的和他们打了整整一个假期的篮球。

　　他依旧厌恶会晒伤他皮肤的似火骄阳，依旧烦躁浑身黏腻的汗流浃背，依旧不感冒这项人贴人的篮球运动。可方良又忍不住期盼陆柏每天每天在去篮球场的路上，能路过他家喊他一起。

　　原本这荒芜的暑假，方良会独自一个人宅在家里，听锅碗瓢盆碎裂，听声嘶力竭哭喊，听低音咒骂嗡鸣，可因为陆柏的出现，他不用紧闭房门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陆柏像一根纤细却柔韧的蛛丝，奋力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拽出了那么一小截。

　　方良贪婪的享受着阿波罗带来的光明和温暖，期盼自己能够离他在近一点。

　　方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同性恋，因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除了陆柏以外的人。

　　不是因为喜欢男人而喜欢你，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