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8、第七节 相见不如怀念

　　武林大会第三日，也就是六月初八上午，顾湘、洛芷嫣带着燕昀回到湘城梨园。路上燕昀已经醒来。顾湘和他讲了他的伤势，安慰他不必担心。
　　燕昀并未慌乱，“请问姑娘芳名？救命之恩，燕某日后必会回报。”
　　顾湘迟疑片刻，道：“我是华音派顾湘，昨日是看不惯那般小人行径才出手的，一桩小事，燕大侠不必放在心上。”
　　想起在比试时听宋经年提过这个名字，燕昀有几分意外。“原来是顾女侠，多谢！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顾湘没有多想便说：“去云州，我的好友是大夫，你在她那里安心休养几日，我去找解毒的药材。”
　　“那真是叨扰你的朋友了。”不料他继续问道：“去云州的哪里？”
　　顾湘心中忐忑起来，吞吞吐吐道：“云州的……湘城。”
　　“湘城？你的朋友是湘城人吗？你也是湘城人？”
　　顾湘忙说：“我朋友是，可我不是。怎么，燕大侠同湘城有什么渊源？”
　　“我曾在此客居两年，所以有一些感情吧。我还以为你名字里有个湘字，便是湘城人。”
　　顾湘心虚道：“名字，不过是个巧合。”
　　却听燕昀犹豫片刻，突然开口：“恕在下冒昧，在下同顾女侠是否曾经见过？总觉得你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跟我的一位故人很相像……”
　　顾湘一惊，“燕大侠说笑了，昨日确然是我第一次见你。”她努力镇定下来，“大概是燕大侠太过思念那位故人，所以弄混了吧。”
　　燕昀想想，又觉两者实在有许多不同之处，不可能如此凑巧。“抱歉，也许真的是我混淆了吧……还未问过你朋友的名字？”
　　顾湘犹豫一下，想着编谎话恐怕瞒不过去，只能据实相告：“她叫洛芷嫣。”
　　“洛芷嫣？又精通医术，她可是住在城郊梨园？”
　　“正是，你认识她？”她以前和他说起过自己有个好朋友，想不到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是啊，她便是我刚提过的那位故人的好友。这么巧，也是你的好友。”
　　顾湘佯装轻松道：“那还真是很有缘啊！你的故人是谁，没准我听过呢？”
　　“她叫秦曦，你知道她吗？”
　　顾湘摇头，“不知道。”
　　燕昀有些失落，“那算了，稍后我自己去问洛姑娘吧。”像是自言自语般，“但愿她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
　　顾湘默默没有说话。原来他还记得当年，记得秦曦。可记得又有什么用呢？秦曦不仅不在湘城，也早已消失于人间。连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答案，那些没有结果的情，都遗落在了时间里，只敢怀念，不敢提起。

　　宋经年曾经问过，为什么顾湘和燕昀的剑法如出一辙？那是因为，顾湘的剑法枪法有些是燕昀所教。他是顾湘武学上的启蒙者，只不过没有师徒的名分。
　　为什么燕昀说不认识顾湘？其实世上原本没有顾湘这个人。
　　四年前，她叫秦曦。
　　秦旭，秦曦。他们是一对兄妹。
　　而燕昀和秦家的护院统领武青曾是好友，应他之邀来云州做客，后又受秦威所托，指点秦旭的武功。

　　燕昀和秦曦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秦旭的婚礼那天。
　　那时秦曦十六岁，她本就不喜欢这些喧闹的场合，见哥哥嫂嫂行过拜堂大礼后，便离了席。燕昀受邀出席婚礼，一样不喜欢热闹，便来到庭院里散步。
　　天朗气清的日子里，一缕琴音飘忽而来。凭着练武之人敏锐的听觉，他循声走去，来到一处僻静冷清的院落，停下脚步。
　　天空湛蓝，一树杏花淡白微红，气韵灵秀的少女树下垂眸抚琴，宛然如画。琴音琮琤，行云流水，自有一番霁月光风的疏朗气度，却又含着几分莫可名状的惆怅。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他想起母亲常常说的这句话。他本是不懂音律的，此刻却分明能对少女弹奏的每一个音符感同身受。孤单、喜悦、憧憬、怀念……她小小的心里，小小的世界，好像开了一道门。而他，突然想走进去看看。
　　尚有半阙未弹，琴声蓦地终止，少女似有所察觉，微抬起头，就看见了倚在栏杆上的蓝衣少侠。
　　目光相接，他脱口而出：“你是谁？”
　　少女扬了扬眉，微微带着笑意反问：“你在我这里偷听，你又是谁？”

　　就这样相识了。那两年，他教她武功，她与他做伴。危难时，他救她性命，苏醒时，她芳心暗许。
　　后来，秋家二公子秋卓缨亲自来到湘城，向秦家提亲。
　　她对燕昀说：“秋家来提亲了，你不让我嫁我就不嫁，我只要你一句话。”
　　可是燕昀只说了一句“祝你幸福”，就离开了湘城，四年来再不闻他的音讯。
　　这便是他们所有的曾经。

　　在梨园安顿下来后，顾湘一天之内寻遍整个湘城的药铺，都没有找到紫灵芝，当即决定前往邻近的京都寻找。临走前，她请洛芷嫣照顾燕昀，并且让她为自己保密，不让燕昀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洛芷嫣不解，“你想念他这么多年，为何相见却不相认？”
　　顾湘叹息，“如何相认？他知道我是秦曦又怎样，若当年他心中有我，就不会一走了之。如果他知道这次是我救了他，知晓我这几年的事情，只会徒增烦恼。于我于他，都无益处。所以我只做顾湘就够了，我们萍水相逢便很好。”
　　“他对你惦念至今，也许是喜欢你而没有说呢？”
　　“即便如此，他见到我现在的样子，就不会喜欢了。相见不如怀念。”

　　六月初八傍晚，罗隐向玄枫回报。“宗主，顾湘等人已经回到湘城郊外的梨园，燕昀已经醒了。顾湘在四处寻找百年紫灵芝，可是湘城似乎没有这味药材，她已经在去京都的路上，估计明日中午之前会到京都。”
　　玄枫刚结束了一天的比武，已经在回京都的路上。他摇着扇子，不知在打什么算盘。“拖住她，别让她这么快找到药材。”
　　“是。另外，洛芷嫣的确是诡医传人。而且她很可能是洛玉涵的嫡传弟子。”
　　玄枫并不意外，当日他已从洛芷嫣检查的手法中看出一二。“危月教呢？”
　　“今日一早南宫月已经带人下山，一部分人护送南宫夜尸体回南疆，大部分精锐还没有走。”
　　玄枫了然地笑了，“果然没有走。”沉吟片刻，又道：“过两天，将顾湘和燕昀在湘城的消息泄露给南宫月。”

　　六月初九，顾湘到达京都，连着找了多家药铺，仍然没有找到药材。她隐隐觉得事情有点奇怪，而且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但此刻无暇顾及，先找到药材再说吧。
　　晚上，刚刚回到京都的玄枫收到罗隐的消息，回复说再等等。他倒是想看看，顾湘能想到什么办法。
　　六月初十一早，手下回报说顾湘在王宫附近徘徊，还搞到了一套宫女的衣服。
　　正在饮一杯香茶的玄枫险些将茶水洒在身上。他着实惊讶，难道顾湘是想直接闯皇宫？略一思索，其实这真是个便捷的法子。宫中药局里自然会有紫灵芝，就是危险了些。敢想敢做，有勇有谋，虽不知燕昀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她能为他如此尽心，说明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心中不禁对她更加赞赏。“让她来见我吧。”
　　于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走进一家药铺的顾湘，得到了一个好消息。老板说最后一颗紫灵芝刚刚被一位公子订下了，不过她可以找这位公子商量一下。还附送了公子家的地址。
　　顾湘按地址来到公子家，却发现大门口明晃晃的一块大牌子，写着“玄衣盟”。

　　在见到玄枫之前，顾湘始终没有想明白，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可也许是关心则乱，大概他提什么条件，自己都会答应吧。为了燕昀，她怎能不答应。
　　可玄枫居然没有提什么条件，非常爽快地将药材给了她。
　　她惊讶，然后又想到似乎眼前这位，算是同门师兄。是因为这样吗？
　　思绪在喜悦、惊讶、怀疑中间转了几转，她迷迷糊糊道了谢就要走，玄枫却微笑着邀约：“今日与顾女侠相见即是缘分，不如在此用了午饭再走吧，下午我派人送你回去，保证快马加鞭，不会误事。”
　　顾湘瞧着他礼数周全，风度翩翩，怎么也想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答应。

　　之前听过一些他的传闻，多是说他行事诡谲，手段老辣，是个令人又敬又怕的人物。他天生一副好皮囊，勾了不少姑娘的芳心，但大多是些风闻，正经的姻缘却是没有的。因此也有人说他是个薄情的风流浪荡子。
　　顾湘想到那日树林偶遇，他孤身一人树梢饮酒，随口邀约。只要他愿意，身边绝不会缺少女人，可是他宁愿一个人。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与传言中不大相同。
　　席间两人聊得颇投机，顾湘觉得他很有见识，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倒像是个书香门第的公子。好巧，玄枫也看出顾湘家学渊源，心中暗道有趣。
　　吃过饭，顾湘礼貌道谢，“多谢玄宗主招待，赠药的恩情来日必当回报。不必劳烦贵属送我了，就此别过吧。”
　　玄枫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不如我陪顾女侠走一趟吧。罗隐，马车备好了吗？”
　　罗隐答道：“回宗主，早已备好了，此刻就在门外。”
　　已经惊呆了的顾湘连忙回绝，“不必了，我自己走就好。”
　　玄枫沉默片刻，有些伤心道：“顾女侠就这么嫌弃在下吗？”
　　“没，没有……只是……”顾湘面对他的眼神，竟然生出无力的感觉。
　　玄枫却已恢复了笑容，“没有就好，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