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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六节 慈父之心成绝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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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嫣,今天是二十几了?”离开孤山后,洛玉涵带着洛芷嫣来到若水河畔的一座不甚繁华的小镇。
“四月二十二。”洛芷嫣答道:“师父,此处有何特别之处,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为三十年前,我们四人的约定。小嫣,你先去客栈休息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洛玉涵往小镇东南方向走去,停在一棵大榕树下。这棵榕树看起来有很长的树龄,枝干落地又成新树,远远望去,竟是独木成林。
三十年前,在一切风波未曾开始之前,风霜寒宵四人初识便觉得十分投契。他们曾在此聚会,欢饮达旦,还埋下了一坛上好的酒,约定每十年都要在这里见面相聚。
“十年、二十年的时候,我都失约了。三十年了,旧友还会来吗?”洛玉涵喃喃自语。
“好久不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洛玉涵转身,见到的正是白衣胜雪、折扇轻摇的旧友,玄无双。当年的翩翩公子,即便老了,风度气势却没有丢掉半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俏模样。他眼神温柔,带着笑意,望着洛玉涵。
那一眼之下,经历无数风浪坎坷、收割人命眼都不眨的“诡妖”,竟也生出流泪的冲动。
可她只是微微地笑了,叫了一声:“无双。”
玄无双走近,端详她片刻,感叹道:“三十年了,你都不会老的吗?莫非你真是妖?”
洛玉涵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摇摇头,说道:“若不是当年受了重伤,功力失了大半,凭我师父所教的‘玉颜大法’,我该仍是二十岁的样貌。这些年到底惫懒了,功夫也搁下了。”
玄无双问道:“既然没死,为何不联络我们?你不愿让他知道,可总该相信我吧。”
“那时候啊……全当我疯了吧,不提也罢。”洛玉涵黯然道。
“近日的传闻,我都听说了。如今你有何打算?”
“诡医没了,通天教也没了,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在意。干干净净,没有牵挂,多好。”洛玉涵落寞笑道:“我真是老了,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也许,我会回南疆去吧,那里才是我的家。”
“也好。”
“就只有你来了,叶重霄那笨瓜,怕是早就忘了吧。”
玄无双苦笑道:“十年的时候,我在这里碰到他了。在那之后,他就不来了。他不想见到我。”
“这又是为什么?”洛玉涵疑惑道。
“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吧。”
街边小酒馆里,玄无双讲了和叶芊寻的二十年之约,洛玉涵很不给老朋友面子,笑得直不起腰。
“二十年?你们就这样二十年不见面?”洛玉涵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若是我们南疆女子,才不管这些,看上了就抢过来,谁也管不着我!我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旁人敢多言,撕了他的嘴!”
“重霄是我师兄,又是芊寻的爹,我不能不管他的感受……”玄无双无奈道。
“死笨瓜,年轻时处处留情,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是个榆木脑袋?”洛玉涵感慨道:“若我早知道这事,必定第一个去敲他!两情相悦,多好的事啊,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玉涵,原来你还是当年的性子。”刚才见她神伤落寞,此时才有一些当年天不怕地不怕、横行无忌的样子了。
“当年?当年啊……当年刚认识你们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
那一年,十九岁的洛玉涵第一次走出南疆,来到中原。那时她刚刚学成,师父派她去江湖历练,后来便遇上了燕藏锋、玄无双和叶重霄几人。
准确地说,当年的她没有名字,按南疆的风俗,所有未嫁的少女都叫小玉。进入中原,她发现别人都有名有姓,自然也想有自己的名字。洛玉涵,就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后来,她遇见了那个人。大概是一见钟情吧。那人一身黑衣,只是坐在角落里,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样子,她却觉得他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散发着危险的气味,冰冷得让人窒息。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藏锋。
南疆女子从来不讲什么矜持虚礼,想要什么,主动争取就是了。藏锋清楚她的心思,想尽办法避开她,可洛玉涵知道,他心里乱了。
再后来,洛玉涵带他们几人去南疆游玩,一改往日的妖娆模样,特意打扮得十分清纯。朦胧月色下,凤尾竹边,她舞姿曼妙,那是南疆女子跳给心上人的,最美的一支舞。
她问他:“燕藏锋,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信不信?”
他微微皱了眉,说:“我已经订亲了,她和我青梅竹马,我许诺过,此生只爱她一人,绝不辜负。”
洛玉涵笑道:“天下之大,你见过多少女人?怎么能保证一辈子不对别的女人动心?”
燕藏锋却说,誓言就是誓言。
“誓言……”洛玉涵幽幽道:“我这一辈子都不相信誓言。所谓誓言,所谓承诺,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都说人心易变,许多承诺都只是空谈。我却觉得,人们许诺永远的时候,也许并不是真的相信永远。”玄无双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笑了。“只是因为在许诺的那一刻,爱给了人们相信永远的勇气。所以承诺只是那时那刻的事,只要记得彼此曾经的心意,就是承诺全部的意义。”
“是说那个小姑娘吗?”洛玉涵问道:“我记得我只见过她一次,还挺聪明伶俐的,比她爹强。”
“如今也不知道师兄在何处,诸般风波,他知不知道?”
“若是你知道他在哪,一定要叫我一同去找他,我倒要瞧瞧他老成什么样子了,哈哈!”
秦曦平静下来,开始拆看信件。
秋泓的第一封信很短,只是些客套话,说了些对秦家的敬重和对秦老太师的仰慕。第二封信也不长,主要提出两家结亲的想法。这两封信的时间都在秋卓缨来湘城之前。
第三封信就很长了,信中详细阐明了秋家的意图,也表明了大皇子的延揽态度,希望秦家从财力上给予支持,最好能够对外宣示秦家的立场。同时也做了种种许诺,两家既已成为亲家,应当互惠互利。
第四封最短,寥寥几行,都是对秦家拒绝合作的愤怒和指责。醒目的是最后一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汝冥顽不灵,末日不远矣!
落款时间,昔泽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
所以是秋家提出结亲的想法,父亲允许秋卓缨来提亲。秦曦离家出走时,父亲答应了婚约,秋泓就在这时送来了第三封信,向秦家坦白了真实意图。父亲拒绝合作,秋泓来信威胁。三天后,秦家大火。
原来真相,是这样。
秦曦心如刀割,想要大哭,又怕被人听见,只能咬住了手帕,无声流泪。她努力平静下来,颤抖着打开最后一封信。
吾儿秦旭,吾女秦曦:
见此信函,为父已不在人世,去阴间陪伴吾妻玉衡了。为父预感情势危险,唯恐旦夕间祸事降临,只能于此最后叮嘱你们几句。
吾父秦潇,留下矿山地图一张,嘱咐秦家世代妥善保管,万勿落入奸人之手。并非惧怕他人开掘矿山牟利,而是担忧世人鼠目寸光,为眼前利益罔顾后果,开掘不加节制,数十年后,致使云州群山荒芜,不见绿意。届时西北方沙尘将席卷云州、天州,乃至京都,为祸后人,万万不可为之。欲夺地图者,利欲熏心,绝不可与之为伍。若此图丢失,可速禀告云州巡抚景晖。
十八年前,吾妻早逝,吾恨不能追随而去,但吾不忍留你们兄妹孤苦伶仃。所幸你们都已长大,为父虽死无憾,但只怕奸人毒害,殃及你们。京都秋泓曾致信于我,有两家结亲之意,吾本不愿涉足官场,但曦儿已到适婚之龄,听闻秋家公子才貌俱佳,可为吾女之良配,这才允许秋卓缨提亲。
曦儿倔强,不愿嫁他,一心追随燕昀,吾不忍她漂泊江湖,仍答允了秋家的婚约。此时秋泓又传来信件,才坦白联姻意图,言明合作之意。他欲拥立大皇子为储君,望秦家财力支持,又欲借吾父之名招揽人心。吾不愿参与朝堂争斗,略有拒绝之意,秋泓即来信加以威胁。
秦家虽然清白,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早年间,通天教欲逼迫吾交出矿山地图,吾不从,从此与通天教不睦,此为隐患。若秦家上下近日遭遇大祸,多半与秋泓、通天教有关,你们兄妹可持信函至京都龙家、颜家求助。
吾儿,若为父过世,汝承继秦家家主之位,务必守好家业,造福后人。紫音贤惠,可为汝之贤内助,不可因其家世平凡而轻视之。望汝夫妻和睦,望羽辰顺利成长,做社稷有用之才。
吾女,秋卓缨与燕昀两人,皆非汝之良配,汝应寻觅一位有担当、有智慧之人,门当户对、行事周全果断亦至关重要。吾私心以为,龙家、颜家若有此等人才,可为汝之良配。汝嫁为人妇后,需扶持夫君,善待公婆,教育子女,若有不顺心之事,必让汝兄主持公道。若夫君不能真心待你,夫家欺你,也不必勉强维持,自可再寻良人。
吾儿、吾女,望你们一生平安喜乐,无病无灾。兄妹相互照应,爱人白头偕老,子女孝顺乖巧。若此心愿达成,吾与吾妻九泉之下安慰矣。
秦威 绝笔
昔泽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
读完这封绝笔信函,秦曦已然肝肠寸断。
父亲,抱歉女儿这么晚才看到这封信……
哥嫂已经不在了,但我会想办法找到羽辰的下落的。我会按您的吩咐好好活着,也会努力为秦家洗雪冤情,不让凶手逍遥法外!这条路即便再难,付出再多代价,我也一定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