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43、第五节 长情为谁

　　秋卓缨在琴夕身后问：“你真不认得？再仔细看看？”
　　琴夕忍不住走近，果然看到画上一行小字，那是只属于女子的秀丽字迹：玉衡与夫共绘。昔泽十四年春。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手迹，她怎会认不出？“的确有些似曾相识。”
　　秋卓缨缓缓道：“这画是你父母一起画的，你们全家十分珍视。我曾听你提过，所以命人在火场中救出了这幅画，保存至今。想不到，今天有机会亲手把它还给你。”
　　琴夕心中无比激动，但竭力保持平淡。“这画虽然看起来普通，但自有一番风格，我很喜欢。公子慷慨相赠，琴夕定会好好保存。多谢公子。”
　　“物归原主，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琴夕走后，秋卓缨站在窗边，望着天边一轮孤月，思绪飘回五年前的春天。
　　其实父亲当初就说得很明白，派他去提亲，两家结为亲家，同进同退，互惠互利。之后父亲再写信争取秦家的财力支持，也希望借秦老太师的名望帮助大皇子成为储君。他犹豫过，可父亲许诺，若他娶了秦曦，绝不会亏待母亲和他们夫妻俩，所以他去了云州。
　　第一次见面，是在秦威的书房。当时他和秦威、秦旭商议求亲之事，秦曦从屏风后冲出来，生气的模样也是俏丽鲜活的。他记得她脆生生的嗓音：“秋卓缨，你听好！你愿意跟谁白头偕老就去找谁，反正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永远不会！”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和他想象中书香门第乖巧柔顺的小姐完全不同。
　　三天后，他听说秦家许婚，也听说她离家出走。他大吃一惊，派人多方打听，才知道她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人名叫燕昀，是个江湖侠客，教了她两年武艺。他突然羡慕起她的勇敢和果决，羡慕她喜欢什么就去做，爱上谁就不回头。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权衡利弊，理智永远在情感之前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随心所欲对他来说，是件奢侈的事情。所以他想不到，秦曦的选择，永远和他预料的不同。
　　他主动请命去寻找她，来到百里外的小镇安阳，找到了在街头露宿的她。那个清晨，她倚靠在墙根下，迷迷糊糊抬起头，手中紧握着宝剑，一脸警觉。“你怎么来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原来她遇上了黑店，半夜有人进屋偷东西，被她发现了，就不敢再住下去。他好不容易说服她回家，婚事可以再商量，却突然接到父亲的信。秦家拒绝合作，六月初二，通天教将会下手。
　　他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无措。
　　他甚至想，能不能带她远走高飞，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但不可能。
　　父亲的决定，他改变不了。她的心，他也得不到。
　　可是，他想让她活下来！非常，非常想。

　　他想尽办法延长回湘城的路程，带她一路游山玩水。他仍记得，她在花丛中，笑得灿烂明媚，像个孩子一样。
　　他问：“喜欢吗？”
　　她看都不看他，“关你什么事啊？”
　　他又问：“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秦曦终于把视线落在他身上。“这个问题，不是很好回答。如果你没来提亲，他就不会着急走，也许，就会不一样……”
　　“燕昀？”
　　“没错，就是他。所以，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他沉默一会儿，再开口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你真的不嫁给我啊？”
　　“不嫁。”她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后来，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直催促他快些赶路。六月初二晚，他们还是回到了湘城，遇上了那场大火。他拼命拦着她，她却三招两式逃过了，义无反顾冲进了火场。
　　那一瞬间他心如刀绞，仿佛看见她如飞蛾扑向火焰，噼啪一声，灰飞烟灭的样子。
　　手下的人拖着失魂落魄的他，去见刚到湘城的父亲。父亲劈头盖脸地一顿责骂，质问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秦曦？
　　他跪在地上，强忍着泪水，一个响头叩在青砖上，怀抱最后一丝希望问：“如果她活着，能不能放过她？”
　　“不可能！为父和通天教会布下天罗地网，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每一个字，都重似千钧，砸在他心上。他越听越绝望，感到彻骨的寒冷。
　　再后来，他知道她真的逃出来了，连追杀的人都被她所杀。刚刚庆幸了一会儿，就有官府的人来问他要秦曦的画像。他给了一张假的，想就此放过她。从那以后，她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吧。

　　一晃五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在等什么，又能等来什么。
　　有时候，他甚至梦见，他们晚了一步回到湘城，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娶了她，带她回京都，就这么和和睦睦地在一起。可是梦醒时，什么都没有。
　　父母想给他再定婚约，可是他见到那些矜贵的小姐，都能想象到以后一潭死水的生活。她身上的那种自由无拘，鲜活明亮的气质，在别人身上再也找不到。那么，别人不要也罢。
　　再次遇见她，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性情却还带着当年的影子。
　　她说，她愿做凤凰择梧桐。多么豪气，多像她，其他女子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她永远与众不同。
　　她仍是她，可他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他没有资格说想她，说爱她，因为他，永远是帮凶。

　　而琴夕回到房间后，又取出水墨画细细端详，想到伤心处，恨不能痛哭一场。此行即便再无收获，对她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她从出生便未见过母亲的模样，母亲对她来说，是从未触及，但始终温暖的意象。父亲鲜少提及，家中也看不到跟母亲有关的东西。父亲甚至从未带她和哥哥祭拜母亲，就连兄妹俩的生辰都从来不过。可这样并不代表父亲心中不怀念母亲，她长大后才知道，父亲对母亲的深情，世间罕有。

　　秦威和妻子江玉衡年少即相识，竹马青梅，两小无猜。两人结发后更是幸福美满。在妻子的协助下，秦威纵横商场，打拼出一片天地。两人同甘共苦，风雨同舟。那样的情，已经不只是爱情，更多的是骨肉似的亲情，彼此融血渗骨，生死不离。秦威一生心里就只有她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玉衡生下秦旭后，小家庭更加甜蜜幸福。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玉衡在生秦曦的时候难产而死。从此秦威少见笑容，对于爱妻以生命为代价生下的那个女孩，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冷漠视之。因为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亡妻，然后痛如锥心。
　　小时候的秦旭和秦曦，总是好奇母亲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留下什么。经过两人长期的观察，发现父亲在家中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就是书房。兄妹俩又偷偷问了管家，才知道母亲的灵位设在书房西侧，书房东侧则被层层白纱遮着，而父亲常常在纱帘后一呆许久，也不知做什么。有一天，兄妹俩趁父亲不在家时偷偷跑进了书房。
　　书房西边，果然设了母亲的灵位。但不是通常那样用规整的楷书写的“秦江氏之位”，而是刻着遒劲行书的“爱妻玉衡之位”。兄妹俩虔诚地拜了拜，然后把目光投向东侧的纱帘。重重白纱之后，正是这幅水墨画。
　　他们同时怔在画前，静静凝视，久久不语。谁也没有想用手去触摸那画、那字，他们只是看着、念着，便觉得很开心，很满足。那是母亲的手迹呀……长久的凝视过后，秦旭沉默，秦曦无声流泪。
　　从那以后，兄妹俩就喜欢趁父亲不在家时跑到书房去呆一会儿。还曾经被父亲抓到，狠狠责骂了一顿。那时秦曦觉得父亲不近人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父亲对母亲用情极深。他爱妻子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所以，让爱妻的画只可被自己一人欣赏，年年月月，一人与她的灵位相望。孩子的生辰从来不过，并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那是玉衡的受难日，甚至还是忌日。
　　所有的所有，他一个人珍藏。即便知道忘记会得到解脱，却依旧选择铭记。

　　琴夕反复抚摸过画上那行文字，指尖沾染了久远的墨香，却突然听到细微的“咔嗒”一声，底端画轴的侧面弹出了一截暗格！她大吃一惊，试着拉开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这些是什么？
　　展开之后，发现有几封书信，包裹在最中间的是一张羊皮地图。图上精细地描绘了云州每一座山的位置，所含的矿藏，以及对应的年份。最早的是昔泽二年，最晚的写到了昔泽五十年，还有许多没有标明年份的地方……这是……这是矿山地图！
　　没错，羊皮右下方还有秦家两代家主，爷爷和父亲的印鉴！父亲竟然将这张宝贵的地图藏在了画轴中！想到这里，琴夕握着图的双手都有些颤抖，就是这张图，秦家起火，秋泓掠夺，都没能找到的地图！
　　她继续翻看其余的书信，发现有几封是五年前秋泓写给父亲的信件，另有一封，是写给哥哥和自己的。她隐隐觉得，这些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五年前父亲精心收藏起这些重要的信件和地图时，是怎样的心情？他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吗？可他万万不会想到，这幅画在五年后，竟然是由秋卓缨亲手交给了秦曦。
　　天命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