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42、第四节 曲中有意画有情

　　片刻后，秋卓缨带着琴夕来到母亲的院落，向她道歉：“方才让姑娘受委屈了，是我对不起姑娘。”
　　“说我是风尘女子、低贱女子？这两句吗？”琴夕淡淡道：“嘴长在她们身上，你也管不了，有什么对不起的？这半个月我还是乖乖呆在院中别出来的好，省得惹她们不高兴。”
　　“嫡夫人和我大姐，她们身份贵重，无所顾忌惯了。是姑娘宽宏大量，不同她们计较。”秋卓缨叹息道。
　　琴夕见他如此，忍不住想多说两句。“秋公子，恕琴夕多言。嫡庶也罢，身份地位也罢，都是世俗眼光强加给每个人的，不必太过介怀。须知有的人，除了投胎时命好一些，旁的都乏善可陈，他们不断强调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没有别的值得骄傲了。”
　　她想到秋暮雪，想到自己曾经可能遵从父命嫁到这个家里来，不禁感慨。“我不知我究竟出身何处，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我在霖铃阁凭一技之长安身立命，又比谁低贱了？世人只道女子要依附于男子，可是依附于人，真的能一世无忧吗？从来丝萝依乔木，我愿做凤凰择梧桐。如果此生没有令我心动，甘愿以身相许之人，那和我的琴过一生又有何不可？人心朝夕易变，唯有依靠自己，才能长久安宁。”
　　“姑娘这番见解，令卓缨佩服。”秋卓缨听了这番话，久久才回过神来。“姑娘家学渊源，有如此见地也不奇怪。这段时间，有劳姑娘陪伴我母亲了。”
　　“公子客气了。”

　　“说起来，这几天怎么都不见顾女侠，她去哪儿了？”沉岚与玄枫处理完盟里积攒的事务，随口问道。
　　“她去处理些自己的事情，还需一段时日。”玄枫想了想，还是不让沉岚知道过多秦曦的事情。
　　“哦？什么样的事情，可有凶险？”沉岚关切道。
　　“没什么，我派了人和她同去，有情况会随时回报。你有心了。”
　　“原来阿瑶和阿瑗是去陪顾女侠了……既然有险，顾女侠又是重伤初愈，师兄还放心让她去？”沉岚试探道。
　　玄枫摇了摇头，“不放心，又能如何？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凡事都要自己去完成。我虽爱她，却不能不放她去经历那些风浪，唯有如此，她才不会遗憾。”
　　沉岚听了这话，万分羡慕顾湘。原来爱到深处，不是替她解决所有的事情，而是放她去飞，去搏击风浪，去做曾经做不到的事。而他，甘愿守在她的身后，给予她最大的帮助，注视她的身影。
　　穷尽一生，她可也能找到一个愿意这样爱她的人？

　　“娘，我带琴夕姑娘来见你了。”秋卓缨带琴夕来拜见母亲夏氏。
　　一位纤细妇人走了出来，眉目间慈柔神色，让人顿感亲切。“卓缨，你来了。”
　　琴夕施礼道：“见过夫人。”
　　夏氏见到琴夕，夸赞道：“如此标致的人儿，真叫人喜欢。咱们进屋说吧。”
　　秋卓缨见母亲满意，放下心来。“娘，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就让琴姑娘陪你聊聊天吧。”
　　夏氏点头，“好，你忙完了，记得晚上来娘这里吃饭。”
　　夏氏拉着琴夕在桌旁坐下，和蔼道：“姑娘愿意来陪我过生辰，真是太好了。我平日在府中也没什么事，就养了些花花草草，也没个能说话的人。”
　　琴夕问道：“听说夫人很喜爱弹琴？”
　　“正是。我自幼学琴，一直很喜欢。也正是因为一曲琴音，我才与夫君有了这段情缘。”
　　“原来如此，不知是什么曲子？”
　　夏氏陷入回忆，面上露出温柔笑意。“是一首古曲，梨花落。那年秋泓初入官场，跟随当时的明州巡抚去我的家乡办事，偶然间遇上我和闺中好友在湖心亭琴笛合奏，便上前询问我的名字，家住何处。他问得唐突，我没有回答。他说对我一见倾心，我出了几道跟音律有关的题目考考他，他都一一答对，我也对他有了好感。”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惆怅。“后来，我们两情相悦，他说返京后便禀明父母，来我家提亲。我等了他几个月，却等来他娶妻的消息。他在信中说，他无可奈何。为了他的前程，为了秋家的将来，他需要一个家世显贵的妻子。他承诺会娶我为侧室，在他心里，我和嫡妻是一样的。所以我还是答应嫁给他。”
　　琴夕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叹道：“可您还是受委屈了。”
　　“是啊，是我太傻。嫡庶有别，身份悬殊，他又怎可能待我如正室夫人一样？我的儿子，即便再优秀，也是个庶子。”夏氏想到秋卓缨，不禁流露出心疼。“卓缨是个要强的孩子，他不愿见到我受委屈，不愿因出身总是矮别人一头，所以从小到大，他都非常努力。他要做许多不喜欢的事情，才能让别人喜欢他，认可他，包括他的父亲。他这么辛苦，这么懂事，全都是为了我。”
　　“秋公子这么优秀，夫人您也可以放心了。”
　　“这孩子越长大，心思越深，有时也不会什么都对我讲。我真怕他憋在心里，憋坏了，尤其是五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
　　琴夕忙问：“哦？是什么事？”
　　夏氏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说来也巧，姑娘的名字和卓缨先前的未婚妻同音不同字。那位秦曦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琴夕面上无比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既然五年前秋公子已经定亲，那为什么至今他都没有成亲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位秦姑娘是极好的，家世学识都没得挑，卓缨见过之后也很喜欢。可惜后来秦家被天雷击中，一把大火烧成平地，秦姑娘又误杀了官兵，被官府通缉，从此不知所踪，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误杀？怎么到了夏氏口中，就成了误杀？是秋卓缨这么告诉她的？琴夕心中疑惑，继续问道：“秋公子是因为惦念未婚妻，才到现在都没成亲？”
　　“他不承认，但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姑娘，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其实当初只是为了两家的利益才定下婚事，可卓缨竟动了真情……他代替秦曦收殓了家人，也派了许多人去寻找她的下落，后来官府还问他要画像。你不晓得，我儿丹青妙笔，所见之人之物，全能描绘得分毫不差。他画了许多那个姑娘的画像，有的现在还留着，可他却故意画了一幅失真的给了官府。他说，即便她真的做了坏事，也一定是有原因的，他不希望她被抓起来。
　　从那以后，他的确消沉了一段时间，他爹要帮他定新的婚事，他全都拒绝了。我们也劝过他许多次，不要再想着那个人了，可他还是不愿亲近任何一个女子，不愿谈及婚事，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琴夕听后，沉默片刻，问道：“倘若那位姑娘回来，秋家会接纳她吗？”
　　夏氏摇头，“不可能。且不说她是不是杀人犯，他爹的性格我了解，对秋家没有好处的事他不会做。秋泓看重卓缨，必定会为他找一位能在仕途上帮助他的妻子。秦曦没了秦家，没了秦老太师，就没有价值了。所以就算卓缨喜欢，也不可能让她做卓缨的妻子。我儿一番痴心，最后还是付诸东流。”
　　这个答案，是琴夕意料之中的，想必秋卓缨也是心知肚明。可他见到她时，分明还说，现在还来得及，又是在打什么算盘？她难以理解。
　　明明提亲就是利益驱使，他却偏偏动了真情。
　　明明秋家策划灭秦家满门，他却拖着不让她回来，拦着她不许她进火场。
　　明明秋家和通天教用尽手段想杀她，他却故意用一张假画像放她走。
　　明明婚约已无可能，他却不肯放手。
　　他这些年，活得多么纠结而两难。
　　如果这些都是因为爱，那的确让人感动。
　　但秋卓缨为什么会爱上当年的秦曦呢？
　　这个问题，恐怕秋卓缨自己都难以回答。

　　那天晚上，夏氏、秋卓缨和琴夕三人一同用过晚饭，夏氏先回房歇息。秋卓缨喝了些酒，看着琴夕的目光飘渺，欲言又止。半晌，他惆怅道：“你能什么都忘了，也是很幸福的。”
　　琴夕笑得有几分苦涩。“今天听夫人讲了一些旧事，秋公子你也每每对着我叹息，过去真发生了那么多事吗？我竟能全忘了？”
　　“忘了也好。”秋卓缨似笑非笑，“你若记得，恐怕此刻也不会愿意与我坐在这里饮酒聊天。”
　　“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秋家，做了伤害你的事。”他伏在桌上，闷闷道：“不过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原是想保下你，一辈子不让你知道那些事的。我不愿让你死，更不愿让你痛苦地活着。所幸老天垂怜，让你忘却，又让你我重逢。”他站起身来，背影如孤峭青竹，“你随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秋卓缨带琴夕来到自己的书房，按动机关，西边的墙上缓缓露出一幅水墨画。墨色的山峦，留白的飞瀑，虽简单至极，但用墨浓淡有度，笔法飘逸又不失韵味，似乎只是轻轻松松地涂抹几下，却让人一下子身临其境。
　　琴夕一见到这幅画，就抑制不住热泪盈眶。她怕露出马脚，只能始终背对着秋卓缨，故作平静道：“这幅画有什么特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