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41、第三节 面具下的迷藏

　　秋卓缨一连来了几日，终于在四月十三那一天，请霖铃阁的老板娘安排和琴夕私下相见。
　　“琴夕见过秋公子。”顾湘全神戒备，走进包厢。
　　秋卓缨有些激动，“曦儿，你不认得我吗？”
　　顾湘见秋卓缨的确是自己一个人前来，没有护卫，也没有敌意，便藏好袖中的匕首，打算装傻。“公子此言何意？民女此前未曾见过公子。”
　　秋卓缨上前几步，“怎么可能？你姓秦名曦，是云州秦家之女，五年前已与我定下婚约！”
　　“五年前？公子此话当真？”顾湘略感惊讶，“五年前，我独自一人遭遇强盗，滚落山崖，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是霖铃阁的老板娘救了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无处可去，所以就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你。”秋卓缨感慨道：“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可见老天是眷顾我们的！”
　　见他这副真心实意的样子，顾湘不屑一顾。她心想，话说得倒好听，找我还不是为了杀我？思忖片刻，又道：“听公子所言，不像是假话，但如今公子身份贵重，和我云泥之别，还是淡忘前事的好。从前的秦曦已死，今日的琴夕只愿在此处，琴歌相伴，了此一生。”她朝秋卓缨施礼，淡淡道：“失陪了。”
　　秋卓缨望着她离开，只是呆坐在桌旁，久久不语。
　　她竟不记得了。
　　这是上天的又一次捉弄，还是慈悲呢？
　　曦儿，我们能回到过去，重新开始吗？

　　顾湘刚刚出门，就被守在附近的玄枫拉走，她忙压低声音说：“你在这儿做什么？不怕秋卓缨看见你？”
　　玄枫不答，一路领她去了比较远的厢房，砰的一声关上门，将她压在门板上。瞧见她亮亮的眼眸，他微微一笑，吻上她的唇。辗转深入，直到她气喘吁吁地捶他才舍得放开。
　　顾湘眼波似水，嗔怪道：“坏人！”
　　玄枫轻笑，“唉，我可真是命苦，刚费了那么大力气赶走一个燕将军，这么快又来了个秋公子！而且还是个，跟你有货真价实婚约的。”
　　顾湘手臂圈在他腰间，“胡说些什么，先前那婚事我就没同意过。”又想到方才秋卓缨的神情，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心头有些发酸。“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利用他，欺骗他？假如当年的事，他并没有参与呢？”
　　玄枫正色道：“夫人，即便他不是主犯，也是帮凶。而且上一次，也是他派兵支援通天教的。对仇人，需要想这么多吗？”
　　顾湘点点头，“也对，那时候若非他拖着我，不让我及时回家，或许我早能发现不对，也许还能救出家人……”想到这里，她重新变得坚定，“没什么可心软的。”

　　又过了几日，听闻秋泓奉命去玉州巡视，会有一月的时间不在京都。顾湘正盘算着怎样抓紧机会潜入秋家，霖铃阁老板娘就来告诉她，秋公子有请。
　　原来再过半月就是秋卓缨母亲夏氏的五十大寿。夏氏也是喜爱音律之人，尤擅抚琴，可是平日在府中没人陪伴她，格外寂寞，所以秋卓缨特意请琴夕入府陪伴母亲，切磋琴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顾湘考虑片刻，不卑不亢道：“夫人既是爱琴之人，琴夕自然愿意与夫人畅谈切磋，只是入府这一条……公子须知，琴夕虽为乐师，却不愿做某一府的乐伎，也不愿令旁人误会我有攀附权贵之心。所以，请公子不要强人所难。”
　　秋卓缨连忙道：“姑娘不要误会，我绝无此意。姑娘是我为母亲请来的贵客，入府小住，必当以礼相待，绝不敢有半分怠慢。这半月里，姑娘可以住在我母亲的院中，若不愿见其他人便可不见。生辰之后，在下即刻送姑娘回来，并送上丰厚酬金。与姑娘切磋琴艺，是我母亲的心愿，望姑娘成全。”
　　顾湘见他言辞恳切，顺势答应了。“公子如此诚意，琴夕却之不恭。”

　　离开霖铃阁之前，玄枫担忧她的安全，特地从玄衣盟中挑选了两名武艺高强、心思机敏的女弟子，命她们扮作侍女，陪顾湘同去。为了不引人怀疑，刀剑是不能带了，但是寻常的迷药、匕首都准备齐全。玄衣盟也严密监视秋家的风吹草动，顾湘可以随时和玄枫手下的人取得联络，传递消息。
　　即便进行了周密的准备，此行仍然风险重重。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查探真相，取得有力的物证，顾湘还是要往虎穴走一遭。

　　四月二十，琴夕带了两名侍女来到秋府，秋卓缨亲自带她进门。岂料还没走到他母亲的院子，就撞见了秋卓绎和秋暮雪。琴夕站在秋卓缨身后，低眉不语，静观其变。
　　秋卓绎认出琴夕，惊讶道：“哟，这不是霖铃阁的琴夕姑娘吗？二哥你动真格的啊，父亲刚走就把人接进来了？”
　　秋暮雪作为秋家大小姐，出身显贵，又颇有姿色，一直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她扫了琴夕一眼，又听到“霖铃阁”三个字，顿时鄙夷道：“哪里来的低贱女子，也敢进我秋家的大门？卓缨，你太不像话了！”
　　秋卓缨护着琴夕，道：“大姐莫生气，琴夕姑娘是我特意请来，为我母亲过生辰的贵客。”
　　秋暮雪上前一步，挡开了秋卓缨，对琴夕轻蔑道：“你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就能飞上枝头吗？快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吧，你这样的女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嫁进秋家！”
　　既然欺负到头上来了，琴夕只得心平气和地回她几句。“大小姐，或者该叫您高夫人？”琴夕轻笑，“琴夕虽是一介民女，但所幸有一技之长，在京中还有一些小小的名气。有多少贵介公子想见我一面，听我一曲，我都不屑一顾。秋家在我眼中，也没有更尊贵半分。我来只是为了成全秋公子的一片孝心，不为攀附权势，也不愿受无端轻侮。这些，我早已和秋公子讲明。”
　　秋卓缨说道：“大姐，的确如此，请你不要误会。”
　　秋暮雪见琴夕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样子，更不罢休，一股无名怒火撒在秋卓缨头上。“父亲一走，你就把这种风尘女子接进来，还奉为贵客？你昏了头吗？不就是一个寿辰么，有什么了不起，难道要为了她坏了规矩吗？”
　　秋卓缨微恼，说话也不那么客气了。“父亲走时交待我掌管家中事务，我的话，就是规矩！而且，我母亲的生辰，必定隆重，必定热闹，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大姐离开家中太久了，高大人一定想念，不如快些回去吧。秋家的事，无需大姐操心！”
　　“你狂什么？一个贱妾的儿子，还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主人了？真把你娘当成嫡夫人了？是父亲高看你一眼，才让你有个官做，你的官威全撒到家里来了？”秋暮雪怒道：“秋卓缨，你好大胆！我这个做大姐的，就应该好好教你规矩，教你什么叫嫡庶尊卑！”
　　“雪儿，够了，别吵了。”屋内突然走出一位雍容妇人，正是秋家嫡妻，秋暮雪和秋卓绎的母亲陆氏。
　　秋暮雪更加委屈，“娘……”
　　“我为嫡妻，你为嫡长女，就该有正统嫡系的气度。这些小事，不必太过计较，没道理平白让不相干的人看了笑话。”陆氏眼角瞟了瞟琴夕，口吻带了几分威严。“卓缨，你母亲的生辰重要，你请这个风尘女子来，也无妨，但你需管束好她，可别生出什么乱子来，否则没法向你父亲交代。”
　　秋卓缨淡淡道：“好。”
　　顾湘却看到他身后握紧的拳。她突然觉得，这半个月，恐怕会重新认识这个人吧。
　　秋卓缨是什么样的人？顾湘说不清。经历了几年的历练，他身上的青涩已经褪尽。贵气，圆融，温润，内敛。如果世家公子有一种范本的话，那必是他这副样子，所以他是京中许多闺阁少女梦中的良人。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活得太板正规矩，反而毫无意趣。
　　但是此刻，她窥见他温和周全的面具下，有鲜明的、汹涌的情绪。这很有趣。
　　顾湘虽然出身世家，但父亲只爱母亲一人，母亲过世后也不曾续弦，也就没有什么嫡庶之分。她今日才知道，原来嫡庶之别，竟是这样的泾渭分明，甚至针锋相对。
　　秋卓缨身为庶出之子，有今日的能力地位是件不容易的事。他要保全的人，他想做的事，都不能随心所欲，永远有其他人的掣肘。这样的人生，束缚也太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