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39、第一节 岁月催人老

　　三月初七。湘城。
　　此处是顾湘的家乡，又距离墨山不远，玄枫陪着顾湘在这里盘桓一阵，顺便处理通天教剩下的事情，柳慕飞也迟迟没有走。这天晚上，羽绘意缠着顾湘，让她讲一讲他们暗杀司空的精彩一战，还有雪山里的经过，柳慕飞和玄枫单独在城中酒馆喝酒。
　　柳慕飞打量着玄枫，面有忧色。他虽知道顾湘和玄枫已经订亲，这几天也观察了两人相处的情形，但总是不放心。“顾湘的身世，你是知道的。她身边唯有我这么一个长辈，能为她的事操心。今日咱们就好好聊聊，如何？”
　　玄枫知道顾湘十分敬重这位师父，正色道：“好。”
　　“爽快，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柳慕飞道：“先前她和我说，你们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才订下婚盟，我当时就觉得不妥。此后又有许多波折，尤其是上一次，她受千夫所指，险些送命。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们俩的事情，你们自己来解决。我只问你，此时此刻，你是真心爱她吗？”
　　玄枫郑重道：“是。”
　　“她要为全家报仇，前路艰险非常。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你都会尽全力保护她，和她一起面对吗？”
　　“会。”
　　“那好。望你记得今日的承诺。如果让我知道你待她不好，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可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是谁的徒弟，绝不会轻饶你！”
　　玄枫微微一笑，“好。”
　　柳慕飞得了玄枫的许诺，面色也和缓下来。两人推杯换盏，他感叹道：“这丫头拜我为师，一晃已经五年了，岁月催人老啊！”
　　玄枫顿时好奇起来，“那您可否讲讲，当年是怎么收她为徒的？”
　　柳慕飞陷入回忆，“昔泽三十四年，是我在铁手团的最后一年。有一单生意找到我，报酬极为丰厚，就是去杀秦曦。我看了她的资料后不屑一顾，这么个黄毛丫头也要我出手？我‘天阑杀手’的名号是用来杀无知妇孺的吗？所以就拒绝了。后来这单生意交给铁手团中其他的兄弟，我才听说秦家满门已经被灭口，只剩下这个秦曦了。”
　　“您当时知道是谁要杀她吗？”
　　“不知道。这单生意的幕后主人是什么身份，根本打探不出来。我觉得事情蹊跷，就暗中去了湘城。那天大雨倾盆，铁手团八名杀手在树林围攻她，我就在一旁暗中观察。那些人实力虽然一般，但也绝非她这样的小丫头可以轻松摆平的。没想到，这姑娘真是有一股狠劲啊！这股劲，像极了我妻子当年的样子。”柳慕飞叹口气，继续道：“她竟然把那八个人全都杀了，血流成了河，她自己也一身的伤，倒在血泊里昏了过去。你要知道，短短几日前，她刚刚从火场中死里逃生，伤势未愈，紧接着又是一场恶战……她只会那点粗浅武功，对敌经验又不足，本是必死的结局……可见她为了活下去，真的是拼尽全力了。”
　　玄枫点点头，想象着那场殊死决战，想象着她瘦弱的身躯在鲜血和杀戮中挣扎求生，不免心痛。
　　“旁观那一战，我很受震撼，也因此动了恻隐之心。后来既有追杀，又有官府追捕，她伤重无力反抗的时候，我救了她，她就拜我为师，更名换姓，也易了容。她先前和燕家那小子学武，燕家内功至阳，不适合女子。而且经过那一战她伤得不轻，索性废掉以前的功力，从头开始练玄虚诀。我新教了她一些武功，又从好友处寻来一把宝剑送给她。”
　　“原来如此。”
　　“她之前用的剑，是她哥哥送她的，花哨不实用。我要扔，她不让，我就帮她保存着。说好了，等她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再找我拿回来。我还以为此番已经算是大仇得报，便将那把剑带来了，谁知还有秋家要对付。”
　　“不妨把它交给我吧，待我们成功那一日，我亲自交还给她。”
　　柳慕飞想了想，答应了。“也好。往后的事，你可有计划？”
　　“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在秋家找到物证，如果找不到，就得另想办法了。”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管了。成与不成，随时给我们传个信吧。”柳慕飞又道：“他日你们成亲，该有的礼数可不能少。”
　　“这是自然。”

　　三月初九，柳慕飞返回宣城，玄枫和顾湘也启程回京都。路上玄枫收到父亲的来信，于是和顾湘说：“咱们回京都之后，我带你去见一下我父亲吧。对秋家出手，少不了他的帮助，而且，他也很想见你。”
　　顾湘忐忑道：“那伯父知道我们……订亲吗？”
　　“到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
　　顾湘想到一个重要的事情，“回去之后我还需易容吗？整个京都，除了玄衣盟之外，能认得我的，大概只有秋卓缨了。”
　　玄枫思忖片刻，笑道：“那就不必了，我正好可以金屋藏娇，把夫人藏在玄衣盟，不许别人看见。”
　　顾湘脸一红，却想起来那时瑶山的情形。“说起来，我听说你家小妹喜欢秋卓缨呢，上次和阑珊去瑶山曾经碰见他们。”
　　“哦？还有这等事？那她真是看错人了。”玄枫平淡说道，眼中没有半点温情。他突然想到，若有一天自己带着顾湘回到龙家，又该怎样和弟妹相处？父亲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谅解了自己，但弟弟妹妹不会这么想。虽是亲人，永远隔着血海深仇，这个家，还是归不得。可是看到身边若有所思的顾湘，他心中又泛起一丝温暖，其实有她在就够了。“在想什么？”
　　“我在想，龙伯伯会愿意帮我吗？毕竟这是有风险的事情。”秦家与龙家交情深厚不假，但爷爷已经不在，她既无家人，又声名狼藉，可以说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累赘。龙豫天即便怜惜她的身世，但真的会愿意为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对抗秋家吗？
　　玄枫安抚地揽住她的肩膀，“你忘了，龙家和秋家原本就是政敌啊。即便没有你，他们也早晚要正面交锋的。何况我父亲是秦老太师的学生，秦家蒙受这么大的冤屈，他岂能坐视不理？”
　　顾湘心中稍安，“那龙伯伯会同意咱们在一起吗？若是你将来要重归龙家，必定需要一个身份贵重的妻子……”
　　“夫人这是担心我被人抢走吗？”玄枫在她耳边低语，“放心，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咱们的婚约，可不能反悔的。”
　　顾湘轻笑，“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人人都抢着要吗？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我敢嫁给你了。”
　　玄枫拥住她，额头抵在她肩上，“也对，夫人对我最好了。”

　　和龙豫天见面，不便安排在龙家，所以玄枫将地点定在了天香楼的包间。
　　顾湘为了今日的见面，特意换掉了行走江湖时的黑衣，改作京中淑女打扮，穿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也未带兵器。见到龙豫天，她也时刻谨记礼数，举止妥当，唉，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了。“秦曦拜见龙伯伯。”
　　龙豫天见到她后，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他连忙扶她起身，领她在桌旁坐下，细细端详，一出口就是一句叹息。“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孩子。”
　　顾湘也颇为动容，“有劳龙伯伯挂念，我一切都好。”
　　龙豫天接过玄枫递过来的手帕，拭干泪水，语重心长道：“当年之事，延枫已经和我详细说过了，也带我去见了证人。想不到秋家竟做下如此恶行，实在是人神共愤！我如果不助你洗清冤屈，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怎能对得起老师的在天之灵！”
　　“多谢龙伯伯。不瞒您说，爷爷曾和我提起，您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若是爷爷知道您愿意为秦家出力，九泉之下也会心怀安慰的！我代爷爷，代我父兄，代秦家，先谢过您这份心意！”
　　“此事我义不容辞，只是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玄枫赞同道：“是啊。目前看来，首先是要想办法瓦解皇帝对秋泓、秋卓缨的信任，同时寻找有力的物证。之后，秦曦姑娘便可带着人证物证，去都察院告御状，阐明冤情，请求彻查。”
　　龙豫天深思道：“找几个错处，让秋家父子在皇帝面前丢脸，这很容易，可是物证……且不说当年一把大火，什么都留不下来。即便有物证，什么样的物证，能够证明秋泓指使通天教谋害秦家？能够证明秋家买凶杀人，又伪造杀手身份，下令通缉秦姑娘？”
　　玄枫道：“据证人所说，秋泓和司空玄通的联络并无书信，而是一直由秋家的亲信，一个名叫徐凯的人传口信。我猜测，也正是由这个人去联络铁手团的。经过探查，他目前仍在秋家。至于签发通缉令的官员，倒是很好找，可是对方不会轻易承认。恐怕要先设法控制住秋泓，才能使徐凯和湘城知府开口指证。”
　　顾湘思忖片刻，说道：“当日火场之中，曾有黑衣人搬了许多箱子离开，我家中并无多少金银细软，只有些书画收藏，我估计他们搬走的正是这些。而在通天教我们并没有找到，那么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被秋家据为己有了。若是能在秋家找到属于我爷爷和父亲的藏品，是否可以证明他们和此案有关？”
　　玄枫摇摇头，“恐怕他们会狡辩，说是从别人手中买来的。有没有什么是秦家独有的，不可能从别处获得的？”
　　顾湘眼睛一亮，“矿山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