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九节 和你一样 ...
-
樊城危局已解,顾湘和玄枫二人继续在将军府中休养。不出一月,玄枫的腿伤已经好了不少,能够站起来勉强走上几步了,而顾湘的内功也恢复了四五成。这段时间,洛芷嫣和萧念真也相处得很好,军中无事的时候,念真常常陪着洛芷嫣在城中游玩,偶尔还会带着她出城,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而冯舒瑶,则在大胜戎狄之后就辞别了秦雁川和上官瑞,返回了北边的故乡。顾湘曾挽留过她,也对她言明自己和将军并非男女之情,可是舒瑶还是选择离开。秦雁川的心,即便不在顾湘身上,也不会在她的身上。与其赖在这里不走,惹他厌烦,不如早些离去,为自己留一点尊严。临行前,冯舒瑶送给秦雁川一个精巧的护身符,是她特意从庙里求来的,可保平安。
玉门关外。叶阑珊送羽绘意来到这里,两人难舍难分。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要回去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小心。”阑珊说道。
“嗯,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羽绘意挤出一丝微笑,“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一定要写信告诉我,我来找你。”
“好啦,笑得比哭都难看。”阑珊揉了揉他的脸,调侃道:“我娘就是那样的,她有时候脾气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叶前辈不喜欢我,是情理之中。我又不会武功,只会耍耍笔杆子,她没将我打出去已经算是不错了。”羽绘意忽而正色道:“不过我不会这么容易放弃的,我相信,我们是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阑珊笑着点点头,“我也相信。”
羽绘意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阑珊不想哭,却还是红了眼眶。“你多保重。”
转眼已经到了腊月。青州居北,樊城更是严寒。玄枫的腿伤未好,绝不能再受风寒,是以顾湘特意叮嘱罗隐在玄枫房里多加个火盆取暖。玄枫便借机会写了一封感谢的书信送给顾湘,内有情话若干。顾湘拆开信,只见龙飞凤舞的字迹,却写着令人脸红耳热的话,她只是笑笑,回了四个字,不必客气。
玄枫第二封信,便是正经事了。请她来别院,商量日后的计划。这一商量,便是整日呆在一处。玄枫一改往日的邪魅轻佻,全然一副无赖孩童模样,缠着顾湘陪他说话,有几次甚至要她留在别院,同寝同宿。顾湘念在他伤势未愈,只当他说几句浑话,并未计较。玄枫却一本正经道:“你我是明纸婚约的夫妻,理应彼此照拂,旁人也不能说什么。难不成,是夫人害羞了?”
顾湘瞪他一眼,“谁说我要嫁你了?想得倒美!”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来看玄枫,可偏偏这时,洛芷嫣来告诉她,往后几日是玄枫恢复的一个关键之时,颇为凶险。熬得过这个时候,内伤外伤都会很快好起来,可若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则前功尽弃。顾湘也并未如何担心,毕竟有罗隐照顾着,肯定不会出事的。
然而第二天,罗隐便被玄枫赶出了别院,说是煎药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分量,玄枫大怒,命他回京都反省。罗隐无奈,只能来拜托顾湘好好照顾宗主。于是顾湘又头痛了。
她本来不想让他这般得寸进尺,但又不好意思让洛芷嫣帮忙照顾,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去照顾他。因为是特殊时期,除了每日按时服药之外,她还得担负起为玄枫护法之责,在他运功调息的时候守在一旁。见他运功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结束后总是咳血,顾湘揪心得很。倒是玄枫安慰她:“夫人不必担心,不过是一些淤血,慢慢排出去就好了。”
顾湘皱眉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还要多久才会好?整日这样,谁能受得了?”
“我在雪山里用的那门功夫,原本就十分凶险,此刻只能慢慢来。”玄枫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劳烦夫人照顾我了。”
“你是为了救我才会如此,照顾你也是应当的。”顾湘又道:“夜里可还要当心?”
“这几日的夜里,可能会有反复。夫人白天劳累了,夜里好好休息,不必担心我。”
“你一个人,若出了事可怎么办?”顾湘担忧道。
玄枫虚弱地笑笑,“夫人以为我先前说想要你留在我这住,是随口胡说吗?夫人觉得为难,那就算了,我熬得过去的。”
顾湘犹豫了,“你真的没事?”
玄枫点点头,“没事。”
见他这么干脆地回答,顾湘心里反而起疑。“我不放心。”
玄枫一脸诚恳,“夫人,你快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叫人看见你还在我这儿便不好了。”
顾湘却认命地叹息:“好吧,我留下来照看你。不过得在旁边另搭一个软榻,用屏风隔在中间。”心想,又叫他得逞了!
玄枫闻言眉开眼笑,“还是夫人最关心我!”
夜深人静,顾湘在软榻上久久不能入睡。她有些担心玄枫,可此时已经就寝,又不方便去看他,只能侧耳听着屏风另一边的动静。睡意渐渐上来了,就有些迷迷糊糊。想到小时候和他见面的事,眼前浮现出一个粉衣小娃娃缠着白衣的小哥哥,说自己饿了想吃东西的样子。小哥哥总是宠溺地看着她,然后牵着她的手去找最好吃的点心,她不由得笑了。可是如今……真让人感慨世事无常。
到了子夜时分,屏风另一边忽然有了响动。顾湘立刻披了外袍起身查看,见玄枫双目紧闭,额上汗珠密布,口中呢喃什么。凑近细听,才听出他是在说,母亲别走。他这是做梦,梦见母亲了?
顾湘寻了条帕子替他拭汗,感觉掌下的温度一时滚烫一时冰冷,寒热交错,恐怕是伤势反复了。这等关键时刻,顾湘不敢轻举妄动,便想去叫洛芷嫣,冷不防被梦魇中的玄枫牢牢握住了手,不肯放开。奇怪的是,玄枫拉了她的手后便安静下来,仿佛寻着了什么依靠似的,呼吸也平稳下来。顾湘只好伏在榻边,又等了约摸一个时辰,寒热表征渐渐消失,这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
她松了口气,想抽回手,不料却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眸子,微微湿润的眼光。是他醒了。顾湘瞧了瞧天色,低声道:“时辰还早,睡吧。”
玄枫只是全心全意看着她,不愿放手。他坐起身,“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顾湘被他拉着,坐在他身旁。“我看你刚经历了一番凶险,不如早些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刚梦见了以前的事,一时睡不着。”玄枫抚上她的脸颊,“不如我讲故事给你听吧,在雪山的时候没有说全。”
“好吧。”顾湘想着他是不是做了不好的梦,说出来会好些。于是用被子把玄枫裹得严严实实,才和他并排坐在榻上,靠着墙壁。
玄枫看着她单薄的衣服,笑着问:“你不冷?”
冬日夜里,穿得这么少,自然有些冷,可是这床上就一床被子,总不能和他挤一条吧?总归他讲个故事不会很久,忍一忍也没事。“不冷。”
玄枫掀开被角,“分你一半。”
“为我的清白着想,还是算了。”
玄枫索性将被子全掀开了,“那我也不用盖。”
“怎么这般任性!”顾湘忙拉回被子,瞧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只得一咬牙将两人一同盖住了。
玄枫朝她的方向又蹭了蹭,“夫人对我最好了,为夫一定会娶了你负责任的。”
顾湘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我刚才梦见我母亲了。我已经很多年不曾梦见她。”玄枫叹息,随后娓娓道来。“我娘是极美的,也对我极好。我父母的感情也一直很好,但在我十岁那年,父亲还是纳了一房小妾。母亲身体柔弱,性情温婉柔顺,只要父亲喜欢,她都接纳。后来我便多了弟弟妹妹,父亲公务也越发繁忙,常常几个月不回家。
十三岁时,也就是见过你和你爷爷不久后,父亲送我离家求学,一去就是四年。待我回来时,考了状元,才发现母亲染上重病。没过几个月,母亲就过世了。那是我最难过的时候,我无比悔恨自己没有陪在母亲身边……也就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青鸾,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青楼女子。她听我倾诉,安慰我,开解我,我爱上了她,便常常混在青楼。
偶然有一回,我发现是那个妾室害死了母亲,她觊觎正妻之位已久,也想让自己的儿子取代我成为龙家的嫡子,便趁父亲和我都不在时暗中下了毒手。我一气之下,下手没有分寸,就杀了她。父亲勃然大怒,虽然安抚了小妾的家人,免了我受牢狱之灾,可我的前途也算是毁了。
父亲将我赶出家门,不许任何人帮助我,我只能与青鸾在一处,日子过得艰难。那时才知道,圣贤书读得再多有何用,状元郎又有何用,离了龙家,我便是废物一个。再后来我想方设法拜师,离开了京都。师父起初不愿收我,我在寒潭中过了七日七夜,方才打动了他。三年之后,我学成武功,回到京都去找青鸾,她才说出当年的真相。她从一开始就是受了他人的指使来接近我,待我不过虚情假意罢了。
我终于知道自己曾经做了多愚蠢的事,私下寻了个机会回家,向父亲认了错。父亲也乐见我回来,因二弟实在是不成器。父亲支持我培养江湖势力,后来我有机会见到二皇子,在他的默许之下,玄衣盟在京都落地生根。一路走来,竟然已经有十年了。”
顾湘没有想到,堂堂左相之子,少年得志的背后,原来有这样一番辛酸往事。当初在京都打探时听到那番话,只是叹惋,此刻听他静静述说,心头却泛起真切的疼痛。世人眼中只看得到沦落,这便是他们眼中的结局,便再不会有人关心当年那个完美无瑕的少年,孤身一人负重前行,走去了哪里。“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