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29、第三节 重逢皆似梦

　　“就，就这样？他们就这么答应了，二十年不见面？”羽绘意难以置信。
　　阑珊苦笑，“是啊。那时候都在气头上，就这么意气用事了。其实挺可笑的。”
　　“何止可笑……叶重霄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他就是这么个偏执性子，谁劝都没有用。后来我娘就离开了长庭，去了大漠，精研武学，创立了玉门关派。而玄无双渐渐淡出江湖，应该是在长幽隐居吧。他们就这么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面。”
　　“所以，他们还想念着对方吗？二十年的期限并不远了，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相思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不好受。我娘常常对着一幅画像流泪，而且至今都没有嫁人，她心中只有那个人。而那个人，心里应该也有她吧。你不知道，武林大会的时候，有一个很奇怪的人来问我，问我娘是谁，还问我爹是谁，问我娘过得好不好。他就是那个画像上的人，就是玄无双。我想，他既然问了，说明他在意，对不对？”
　　“那真是难得了。二十年相思，二十年分离，这样都不改初心，也称得上是一段佳话了！”
　　“你说，咱们一路上，也听了见了不少故事。有的人坚贞不渝，也有的人变心比翻书还快。有的人用真心待人，也有的人虚与委蛇，心怀叵测。人的心啊，到底能不能相信呢？”
　　“人的心，是世上最难猜透的东西了。”羽绘意感慨道。

　　两日后的黄昏，顾湘便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她虚弱地靠在玄枫肩上，问他：“若我死了，我们的盟约还作数吗？”
　　玄枫皱眉，探了探顾湘的脉象，发现情况不妙。他立刻扶她盘膝坐好，双手按上她的背脊，一股温和平缓的热力渐渐透入顾湘的五脏六腑。
　　她察觉到玄枫在想办法替自己续命，忙制止道：“你不必……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不怕死，只盼你记得，记得我们没有完成的事……”
　　玄枫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你活着！昨日趁着风雪稍停，我已经发出求救信号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你给我撑住！”
　　慢慢地，顾湘察觉到不寻常之处。她受伤以后真气难以聚拢，即便渡了再多真气也如指间沙，根本留不住。可他所做的，更像是在丹田内埋下一粒种子，而后用内力将这粒种子浇灌长大。感觉到丹田内重新内力充盈，整个人也焕发了生机，她更加疑惑，“这……你怎么做到的？”
　　玄枫缓缓收功，短短半个时辰，他已经面色苍白，额头上挂着许多汗珠。他擦了擦汗，又将顾湘裹得严严实实。“当年我师父为了保护叶芊寻，创出了一套独门功夫，可以将自己的护体内功暂时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维持时间虽然不会很长，但可以隔一段时间再行延续，按我的修为，还能帮你支撑三天。”
　　顾湘震撼不已，“这是逆天之法，你肯定会元气大伤的！”
　　玄枫云淡风轻，“没关系，我只要你活着。”
　　顾湘心中酸楚，又很感动。“你何苦如此……三天之后，会如何？”
　　“如果三天之后我们还不能出去……那就只有，一起死在这里了。”
　　他用了这种方法救她，三天之后必然会油尽灯枯。想到这里，顾湘心中一片凄然，含泪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回答我吗？你是为什么跟着我来这里，又是为什么要救我？”
　　玄枫疲惫地笑笑，和她十指相扣。“曦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位公子年轻的时候，曾遇到一个很喜欢的女子，为了和她在一起，他放弃了他的出身、家族、功名、前途……他相信，只要他们真心相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他们受尽了冷眼，吃了很多苦。
　　后来，他决定找一位高人拜师学艺，练就一身好武功，闯荡江湖，他和那名女子约定三年后回来找她。那三年里，他熬过了许多折磨，日夜苦练，终于学成武功，回来却发现她已在别人的怀中。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是一个陷阱……那些人想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所以设下了美人计。那些誓言和约定，都是谎言而已。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相信这些东西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曦儿，我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说那样好听的话很容易，可我不敢对你说……我不相信那些，也不配拥有……所以，你只要明白，我不会抛下你，我们永远，会站在一起，就够了。”

　　昆仑山顶。夜凉如水，冷月繁星。
　　宋经年独自站在山顶，唐映雪站在他身后一丈之地，问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做得不对吗？”
　　“闭嘴！”宋经年难得发怒，连看都不愿看唐映雪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她？”唐映雪质问：“她害我昆仑损失了多少师兄弟，害各派死了多少人？她做下这样的肮脏之事，就算死在雪山都是便宜了她！你为了她，连黑白都分不清了吗？”
　　“她不是这样的人，其中必有隐情。”宋经年叹息道：“师妹，你何时才能不那么意气用事，学会把握分寸啊？怕是被人利用都不自知！”
　　“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是不是？我做什么都是错，她做什么都对？”唐映雪讥笑道：“一个燕昀，一个玄枫，她不知勾搭了多少人，怕是只有你还像傻子一样，把她当个宝！”
　　“她早和我说得明明白白，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是你想多了。”宋经年眺望天际，幽幽道：“师妹，你还是历练太少，才会看不透真相。但愿顾女侠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吧。否则，你的罪过就大了。”若是顾湘清白无辜，而唐映雪带头逼死了她，不说别的，华音和昆仑的梁子肯定是结下了，到时局面恐怕就很难收场了。

　　第八天。玄枫问：“最后一天了，怕不怕？”
　　顾湘摇摇头，在他怀里微微扬起头，“你要陪我一起死在这儿了，后悔吗？”
　　玄枫低下头注视着她，眉眼之间的邪魅风流褪尽，目光如赤子一般纯粹。“我心甘情愿。”
　　带着凉意的吻印在唇畔，顾湘闭上眼生涩地迎合。唇齿交缠，耳鬓厮磨，从前过往的时光仿佛一场梦，爱恨匆匆，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的温度。迷离之间，似乎听到山下传来马蹄声。
　　他轻轻放开她，“好像有人来了。”
　　只听坚实的脚步声走近，正是银甲英姿的燕昀。他一脸焦急，冲进山洞，还没等顾湘反应过来，就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只觉得她轻得像羽毛，面上一丝血色也无。“曦儿，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顾湘愣住，他认出我了？哦，易容术已经没有了，难怪。
　　“别怕，我带你走。”燕昀抱着她疾步离开，身后玄枫轻咳，冷冷道：“秦将军，她是在下的未婚妻，你轻点儿……”
　　顾湘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却没有力气再理会他们俩。燕昀和她同乘一骑，她窝在他怀中，心头支撑的一股气松下来，便昏昏沉沉睡去了。

　　感觉时间没有过多久，却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爷爷，父亲母亲，哥哥嫂嫂，还有刚学会走路的羽辰。一家人笑闹着，和睦温馨的样子。她恍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可以依偎在父兄身边撒娇的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
　　一梦初醒，瞧见榻边守着她的人，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救了她，守在身边等着自己醒来。他的模样同以前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多了几丝风霜之色。沉静如夜，却也冷厉如冰。他是燕昀，她曾经倾心爱过的人；他也是秦雁川，她最熟悉的陌生人。她用低哑的声音唤他：“燕大哥。”
　　燕昀的目光中带着欣喜。“曦儿，你醒了。”
　　四目相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顾湘问：“这是在哪儿？”
　　“这是镇上的一家客栈。”燕昀神色突然凝重，“洛姑娘已经为你把过脉了，她说你受的伤很重，再晚一些恐怕就……你怎么会中了‘散魂’？”
　　“是我倒霉，碰上了偷偷潜入雪山的万俟振玉，中了一箭。我想着反正活不了了，不如和他拼一次，不让他偷袭得逞，也能给樊城这边争取些时间。只是没料到他的功夫着实厉害……”顾湘察觉到燕昀不悦，所以尽量轻描淡写。
　　“胡闹！”燕昀越想越后怕，克制不住地生气。“先前我就警告过你，遇见他能避则避！你这么不顾惜自己，跑进雪山不说，居然还想和戎人拼命？你想没想过，如果你死了，让我怎么办？”
　　见他生气，顾湘原是打算乖乖听着，大不了认个错，也就过去了。可这最后一句话，却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曦儿，”燕昀突然握住她的手，语气也温柔下来。“四年前，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如果这一次，我没有来得及去救你，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你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顾湘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头一酸，差一点就要落下泪来。她忙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可是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太多，此刻终于到了一个安全放心的地方，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燕昀见她哭了，更是招架不住，万分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
　　顾湘埋头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情绪平复下来，想起来不知玄枫的状况怎么样了，于是抬起头来，问道：“那玄枫呢？他怎么样？”
　　燕昀闻言又恼火起来。“你还关心他做什么？都是因为他，你差点连命都丢了！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不救他出来！”
　　“他到底怎么样了？”顾湘小心翼翼地问。
　　“死不了。他旧疾复发，现在行动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