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28、第二节 命悬一线

　　顾湘和玄枫被困在雪山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在山洞中休息，靠马肉充饥，算是无冻馁之患。但风雪一直持续，没人能进来营救，也无法寻找出路。一开始两人都很沉默，后来闷得无聊，便也说起话来，讲讲曾经遇到的趣事，只是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墨山上的事。顾湘觉得这一次很难活着出去了，所以剩下的这几天时间，又何必在质问和猜疑中度过呢？
　　原以为余下的日子会一点一点平淡地耗尽，可偏偏第四天上，风雪稍停，两人分头出去探查出去的路线，竟又横生了波折。
　　一队戎族士兵悄悄潜入雪山，与顾湘碰个正着。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一枝铁箭从背后贯穿右肩，一股不可抵挡的巨大力量将她死死钉在雪地上。血汩汩地流，瞬间染红了一片雪地。顾湘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这时两名戎族士兵走来，拖起她就走，顾湘无力反抗，装作昏倒，任凭自己在冰雪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心里却在盘算，有如此膂力、如此箭法之人并不多，难道是燕昀说过的万俟振玉吗？他们暗中潜入此地，有何居心？是不是要趁机偷袭樊城？
　　转念又想，在这雪山中缺医少药，还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日子，这一箭之伤，恐怕凶多吉少。既然命已难保，不如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也算帮了燕昀一点忙。想到这里，她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那两个人将顾湘拖到了为首的将领马前，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瞟见了马上戎狄王室的徽记。看来这人正是万俟振玉。他下了马，命手下把人翻过来，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顾湘不懂戎族话，没听懂。之后他俯下身来，真是天赐良机！
　　顾湘抽出匕首，运了全身功力向万俟振玉胸口刺去。他大惊之下仍然反应神速，闪身避开了要害，匕首只刺在他左臂上，紧接着一掌击在她胸口。顾湘还未感觉到疼痛就已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顾湘发觉自己被玄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是怕碰到伤口吧。等等，伤口？
　　神思归位的一刹那，从未经历的刻骨疼痛铺天盖地而来。全身软绵绵得像散了架，每一寸血肉都像刀砍一样痛楚，丹田内空空荡荡，剩下的功力竟不足两成。相比之下，肩上贯穿的箭伤倒不算什么。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玄枫发觉她醒了，忙问：“你终于醒了，怎么样？”
　　顾湘只回了一个字，“疼……”开口的时候觉得有些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轻轻擦干她的泪水，“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我来助你疗伤。”说着拉过她的手就要渡真气。
　　顾湘无力地握着他的手，“是万俟振玉的‘散魂’。我已被散功，你不必浪费真气了。”
　　玄枫大惊，“万俟振玉，那个戎狄王子？他怎么会在这里？”随后忧愁道：“这里没医没药，可怎么办？”
　　顾湘强撑着坐起来，“我怀里有个小口袋，里面有些金创药，你帮我把箭拔了吧。”
　　“好。”他刚要将手探进衣内，却犹豫了一下，“得罪了。”
　　他平时那样风流随性，也没把男女之防放在眼里，此刻却这样认真，顾湘倒不习惯了。“没事。”
　　玄枫取出口袋，找出伤药，然后握住那枝小拇指粗的铁箭，“我要拔箭了，会有些疼，你忍一忍。”随后用阴柔内力震断铁箭，再将箭头取出，免不了又流了血。
　　他将顾湘外衣褪下，把已被大片血染的中衣小心翼翼揭开，露出受伤的肩头。上药时，顾湘蓦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微微侧首叫他：“玄枫……”
　　“怎么？弄疼你了？”他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没有。你还得帮我一个忙，用两分玄虚诀内力，在我眉心点一下。我内功已失，易容术维持不住了。”
　　“易容术？”玄枫疑惑，蓦地想起燕昀见她多次都未认出她，顿时哭笑不得。“我早该想到。你倒藏得严实。”说着撕下自己一截衣襟做绷带，替她包扎伤口。
　　“我也是迫于无奈。”顾湘强打了精神调侃道：“若我是个丑八怪，你可要后悔了。”
　　玄枫帮她把衣服穿好，又用自己身上的白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没关系，夫人什么样子，我都不嫌弃。”他依言解了易容术，不多时，便见顾湘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诡医的易容术，是用内力使血肉移位或者变形，改动不大也不会伤身，但看着与从前有很大不同。
　　这几年，顾湘很少有机会照镜子。她见玄枫呆呆地看着自己，有点慌张。“怎么了？很丑？”
　　玄枫却笑了，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原来这才是我夫人的样子，很美。”又嘀咕一句，“这样才和小时候有些像了。”
　　顾湘心跳如鼓，脸也红了，却白了他一眼，“你哪里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
　　“我见过的。那时候你八岁，白白嫩嫩的，是个小馋猫。”玄枫带着笑意看着她，眸光亮亮的，像是星辰闪烁。他从顾湘放药的口袋中摸出半块翠玉珏，“方才找到了这个，正巧，另一半我带着呢。”
　　顾湘见他也从怀里取出半块一模一样的翠玉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是……”
　　“是啊，忘了告诉你，你要找的龙延枫，就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曾经问过你，想不想见从前的故人啊，你说人事皆非，相见只会徒增伤感，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知道也不迟，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我都认得出。”玄枫抱着顾湘，揉着她的发丝，“别怕，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让你活着。”
　　顾湘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她心里知道，这雪山严寒，没有内功是万万活不下去的。她如今这点功力，再加外伤，再撑一两天都是勉强。玄枫武功虽高，可没有芷嫣那样的医术，又怎能救得了人？
　　想想这几天，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没有旁的事情可做，竟是这几年最悠闲的时光。即便死在这里，有他陪着自己过这最后几天，也没什么不好。

　　雷州边境的小镇，朔风凛冽，叶阑珊和羽绘意缩在客栈的火炉边，一边温着酒，一边聊天。
　　“也不知道姐姐怎样了？”叶阑珊愁容满面，差点就要哭出来了。“怎么办，我怕她真的有去无回……雪山那么可怕……”
　　羽绘意叹口气，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咱们只有祈祷顾女侠吉人自有天相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为什么会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姐姐头上？是不是，是不是有人预谋好的，要置她于死地？”
　　“阑珊，你是关心则乱。”羽绘意深沉道：“那天在墨山上，我躲了起来，反而看到了很多你们看不到的细节。但事情的发展，又和我所推断的大相径庭，所以我也不敢妄下断言。咱们只有耐心地等着，等待雪山那边的消息，才能弄清楚真相。”
　　“那现在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在救人这件事上，我们帮不上忙，但以后还会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呀，不要太着急了。”
　　“我看你一点也不担心……”阑珊气恼。
　　“到了这个时候，担心也是没有用的。”羽绘意转移话题道：“上次你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在墨山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你出了意外，那我就听不到后半段了，一辈子都会难受的……”
　　“你担心我？”阑珊眼圈儿都红了，“可我看你跑得比兔子都快。”
　　“傻瓜。那时候我最恨自己不会武功了，不能帮你的忙，不能保护你……所以以后，不要再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了，记住了吗？”
　　“也就是我没有爹，不然肯定说你刚才这语气像我爹似的。”阑珊小声说。
　　“讲故事吧。上次讲到叶芊寻和玄无双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长幽，之后玄无双就出山闯荡江湖，和其余三人一起叱咤风云，然后呢？”
　　“在那之后，我娘就立志好好学武，她努力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她风采夺目地出现在玄无双面前。玄无双发现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两人携手并肩，行侠仗义。于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没在一起呢？”羽绘意疑惑道。
　　“他们相差了十岁。而且，我外公一直把玄无双当作兄弟，又怎么能接受他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呢？外公强烈反对，几乎要与玄无双决裂，我娘陷入两难，事情不知如何收场。”阑珊叹息道：“外公说，除非他死了，不然绝不会允许他们两个在一起。后来又说，你们不是说真心相爱吗？那好，你们二十年不许见面，如果二十年后，你们的心意还是像现在这样坚定，那我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