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27、第一节 心之刻痕

　　玄枫一路追去，远远看见顾湘的背影，正是朝着雪山方向疾驰，来不及多想，只顾打马狂奔，将其余的手下甩得老远。两人先后进了朗日雪山，山中气候变化极快，风越来越大，天空渐渐飘起雪花。顾湘察觉到后方有人追赶，把心一横，什么都不顾了，连连挥鞭，跑得更快。玄枫更加着急，索性弃了马，仗着绝顶轻功，似一抹轻烟掠了过去，直落在顾湘马背上，从背后拥住她，猛地拉住缰绳。一声长嘶，他们总算停了下来。
　　顾湘回头见是他来了，又惊又怒，当即一掌劈了过去，想将他打下马去。玄枫应变极快，一招化去她的力道，顺势将她制住，披风一裹，把顾湘牢牢禁锢在怀中。
　　顾湘挣脱不开，恨恨道：“你来做什么？走开！”
　　“别闹，跟我回去！”玄枫掉转马头，却发现两人不知不觉跑得太远，那些手下早就跟丢了。加上新下的雪掩盖了来时的痕迹，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风雪越来越大，两人又不辨方向……他们被困在雪山里了！
　　“回不去了。”见玄枫久久没有动作，顾湘从狐裘披风中探出头，仰起小脸去看他的表情。他的目光里闪过惊讶、沉重、担忧种种情绪，唯独没有慌乱，顾湘心里也没来由地安定了一些。“早知如此，你就不应该追过来，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多好。”
　　玄枫垂下眼眸，见她带着疲惫的神色，和尚有血丝的双眼，方才交手时感觉到她似乎还受了些内伤，心头泛起怜惜和疼痛。“你疯了吗？居然敢跑来这里，你就这么想死？”
　　顾湘轻笑，“是啊。活着太累了，总是被人算计，不如死了干净。”
　　玄枫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我也没想到墨山上会是那样的情况。让你孤身犯险，是我不对。”
　　顾湘面无表情，清淡地补充道：“你不是不让罗隐救我吗？怎么还跑来这里？你这么精明的人，也犯傻了吗？”
　　“是啊，跟你呆得久了，变傻一些也是难免。”玄枫将话题岔了过去，“风雪这么大，我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落脚吧。”
　　顾湘心里闷闷的，又缩进了披风，“好。”

　　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座山的山腰处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不甚宽敞，但两个人挤一挤还是可以的。两人去附近寻了些比较干燥的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火刀火石生了火，算是冻不死了。只是风雪太大，寸步难行，两人都没有带干粮，食物成了主要的难题。
　　玄枫瞟了一眼留在洞外的马，“把它杀了吧。反正这几天出不去的话，它也会冻死。”
　　“随便，雪山派的马，我才不心疼。”顾湘似笑非笑，“可是这样一来，你可没机会扔下我独自跑了。”
　　玄枫沉默了，声音低沉下去。“我不会扔下你的。”
　　顾湘把自己的宝剑扔给他。“用这个比较快。”
　　玄枫利落地将马杀了，又取出自己的折扇，拿出扇骨中藏的匕首，把马肉分成几块，取了一块拿进山洞，其余的埋在雪里存着。两人将马肉烤了分食，而后各自寻了个角落，相对无言。
　　心，都乱了。
　　玄枫心里把握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追了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不愿她就这么死去，在得知罗隐抗命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一丝庆幸……在来雷州之前，他以为自己担心顾湘，是因为盟约没有完成，或是因为她是秦老太师的孙女。可是当听闻她心怀死志，决绝奔向雪山的时候，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什么盟约、什么谋划都不重要了，只要没把她弄丢就好。
　　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但此时此刻，他不敢面对内心的这个答案。他不知道，如果承认了这个答案，当下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顾湘同样不明白，明明已经打算将自己当作弃子的玄枫，为什么会跟了来？自己当时失去理智，慌不择路，可他是清醒的，来这吞噬人命只在须臾的朗日雪山，居然没有留任何后路，这太奇怪了。她问他为什么，他却只是装傻。
　　她心里清楚，他们两人虽然是明纸婚约的未婚夫妻，但更多的还是利益。他应是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对不住她，打算把她救出去，再分道扬镳，显得比较有情义。若是这样，也无不可。
　　两人各自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既无话可说，又不能出门，只好打坐调息，保存体力。

　　另一边，顾湘和玄枫离开后，罗隐带着叶阑珊和羽绘意一起，和玄衣盟其余人在附近的小镇等候，却等来了宗主进入雪山不知所踪的消息。罗隐立刻派人通知了仍在云州的沉岚，沉岚闻讯焦急万分，立刻动身前往，路上遇到刚从墨山离开的洛芷嫣，便带她一同去雷州会合。她们到了之后，找了许多当地人询问怎样进入雪山，却被告知这个季节已然大雪封山，根本无法进去，只好分头另想办法。
　　沉岚以华音派掌门人弟子的身份亲自上了雪山派，拜见掌门韩风白，请他出手相助。韩若等人顾忌她的身份不敢再行阻挠，韩风白答应相助，但也声明此事不易。
　　洛芷嫣想到穿过朗日雪山便是青州，顾湘曾经提过燕昀现在是守卫青州边境的樊城的将军，便决定即刻启程前往樊城求助。两日后她终于到达樊城军营，拜托看守的士兵代为通传，说有关于顾湘的要事。
　　消息传到主营，上官瑞玩味地看了看秦雁川，说道：“哦？顾女侠的事啊？念真，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念真领命而去，便见到营门口焦急踱步的白衣姑娘。“这位姑娘，方才是你说有关于顾女侠的事要见秦将军吗？”
　　洛芷嫣见这青年身姿挺拔如青松，亲切和善，便道：“正是，人命关天，十万火急！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好，请跟在下来吧。”

　　到了主营，洛芷嫣果然见到了一身戎装的燕昀。明明几个月前还见过的人，此刻却那么陌生。她顿时明白顾湘曾说的，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是什么感觉。
　　秦雁川见到她有些惊讶，“洛姑娘，是你啊。顾女侠出什么事了吗？”
　　“燕……”洛芷嫣忙改口道：“秦将军，顾湘被困在朗日雪山里了，求你救救她！”
　　秦雁川闻言变色，“怎么会这样？”
　　“此事说来话长……”洛芷嫣简单说了之前的事，焦急道：“那日在雷州，各派联合起来逼她以死谢罪，她便独自跑进了雪山。随后玄枫去追，进了雪山后也杳无音讯。如今大雪封山，他们二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思来想去，只能来求你帮忙了！看在她曾在武林大会救你的情分，将军可否派人进入雪山搜寻，救她们出来？”
　　秦雁川立刻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慢着！雁川，你怎么总是这么冲动？”上官瑞制止道：“先不说被人知道你擅离职守，调动兵马只为找一个人，朱鹰扬会如何利用此事做文章。就说现在大风雪，你们如何能进得去雪山？即便风雪停了，戎狄随时可能进犯！难道你要为了一个人，置樊城的安危于不顾吗？”
　　“可顾女侠于我有救命之恩！”秦雁川坚决道。
　　“你是将军，你的职责是守卫国家，是为你的将士负责！总之我不会允许你去的！”上官瑞拦在帐前，不许他离开。
　　“上官，你……”秦雁川不知好友为何如此固执，一时语塞。
　　见两人僵持，洛芷嫣紧紧咬着唇，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昨日的燕大侠，今日的秦将军，我知道你身份不同，要顾全国家大义。救与不救，全在你一念之间。我只想告诉你，四年前，你已经抛下她一次了。而这一次，如果你袖手旁观，恐怕你就真的，永远见不到她了！”
　　秦雁川霍然转身，难以置信道：“四年……你是说？”
　　“没错，顾湘就是秦曦！”
　　听到秦曦两个字的时候，秦雁川再也没有犹豫。“上官，樊城交给你了！不管怎么样，我要去救她！”上官瑞无可奈何，只是担心樊城将会生变，叹了口气，终于不再阻拦。

　　杏花树下秀美灵动的女子，问他是谁；春日迷蒙的细雨，她从回廊的另一端走来，叫他燕大哥；她认真习武的样子、擦肩而过的回眸；她在他怀里，问他愿不愿意带她走，和她一生一世；他决心离开，狠心放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以为放手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却听闻秦家大火，无一生还。从此，她成了他心头难以面对的一道伤痕。
　　华阳山上，她初见他时的惊喜和失措；翩若飞燕的身影，在他遭遇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颠簸的马车上，他醒来，是在她的怀中；面对围攻，她坚定地站在他身旁；青州重逢，她一口应下赌约，万军之中斩落帅旗，却在面对舒瑶时总是话中带刺；她说自己不是秦曦，却又问他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原来她真的是她。
　　他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路途这么遥远。
　　奔向雪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似钝刀割肉，都像把心放在慢火上煎熬。
　　他要找到她，救她出来！他要弥补从前的过错，挽回那些遗憾！他要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声名，地位，功勋……那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她能回来，他都可以不要！
　　他多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