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盟》枫汐

13、第十二节 何处是他乡

　　他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八岁的她。印象中是特别可爱讨人喜欢的小妹妹，看见美食就两眼发光的小馋猫。他要离家去书院，一年只能回来一次，母亲定会十分想念。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妹妹，应该是很好的一件事。
　　她回到云州后，对京都美食念念不忘，立志长大后要好好学厨艺，做美食给爷爷爹爹和哥哥。

　　他十五岁时，书院的夫子破例将他编入科考班。他坐在一群十八九岁，甚至二三十岁的同窗中间，越发沉静，却在课业上毫不逊色。
　　她十岁时，从小陪伴她的爷爷过世了。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曦儿要好好的，要继续读书习字，爷爷先走了，可惜不能看到曦儿长大成人是什么样，又嫁了怎样一个如意郎君。

　　他十七岁时成了状元郎，却在回家时发现母亲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送走母亲后，他悲伤颓废，就在这时候认识了青鸾。之后，他知晓母亲是被人所害，手刃凶手后离开龙家。
　　她十二岁时，父兄常常外出，她偷偷溜出家门，认识了洛芷嫣。

　　他二十一岁，练就绝学，建立玄衣盟。从前侮辱、陷害过他的人，他都亲自清理了。
　　她十六岁时，第一次遇见燕昀，开始习武。

　　他二十三岁，私下里重归龙家，筹谋大业。
　　她十八岁，家破人亡，在血与火中挣扎逃生。

　　她二十岁，认出当年火场里出现的人，杀通天教巽位护法。
　　他二十五岁，玄衣盟成为天州最大的江湖势力。

　　她二十二岁，武林大会与南宫夜对决。
　　他二十七岁，为她叫一声好。

　　所幸，我真的找到了你。
　　所幸，你还记得我。

　　一天后，一张素笺递到了顾湘手中。玄枫邀她一同游湖？顾湘挑挑眉，心想他很闲吗？于是跑到青枫阁，看他刚好在。
　　玄枫今日穿一身宝蓝色的衣衫，听到脚步声，他从书案前抬起头，看到是她，顿时舒展了眉眼。“顾女侠。”
　　顾湘晃了晃手中的信笺，“这是怎么回事？”
　　“听闻瀛湖景致甚好，就想和你一起去瞧瞧。”玄枫放下了笔，带着笑意问她：“不如就现在去？”
　　“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叫上沉岚吗？还有阑珊和羽……算了不叫他了。”如果叫上羽绘意，那肯定又不得安生。
　　“不必。我们两个去就好。走吧。”
　　两人一同骑马西行，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西郊瀛湖畔。只见一汪碧水澄澈如镜，岸边绿树成荫，偶尔有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湖面掠过。原来京都还有这样一个幽静的好去处。
　　岸边有一段短短的栈桥，栈桥两侧停泊着几条小船，看来经常有人来这里划船观景。玄枫先跳上其中一条船，随后向顾湘伸出手，顾湘扶着他的手顺利上了船，却见他注视着自己，若有所思，两人交握的手也未松开。这样的目光，顾湘招架不住，但她率性惯了，只是笑着问：“怎么了？”
　　“没怎么。”玄枫移开视线，同时放开了手。她和小时候长得似乎不大一样了，不过每个人长大都会有变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顾湘没说什么，坐在他对面的一侧，研究起船桨来。这条小船，好像有着一种力量，让世界都变得小了，小到只装得下眼前这个人。他温柔的目光，清淡的话音，掌心的温度……她隐隐觉得气氛和以前有些不同，可是，为什么不同呢？她是想不明白的。
　　两人一同划船到了靠近湖心的地方，阳光正好，清风徐徐，十分惬意。玄枫放下船桨，“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顾湘眯着眼望着天空，“好呀。”
　　玄枫从怀中取出随身的玉箫，略一思索，吹奏起来。箫声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正是饱含深情地吹奏一曲《故人叹》。顾湘以手支颐看着他，心绪伴着乐声起起伏伏。前尘往事浮现在心头，许多故人都已经不在身边了。曾经想起就会心痛，可是后来想想，生命其实就是你来我往，一些人出现，一些人离开，没有什么人，是能一直陪伴你的。当挽留不住的时候，所能做的，可能只有好好地道别吧。转念又想，他是想起了谁，才有这样的感慨呢？
　　一曲终了，顾湘赞一句，“故人叹，很好听。”
　　玄枫收起玉箫，垂眸道：“想起一些旧事罢了。”随后又问：“我听说你前阵子在找一个人，找到了吗？可要我帮忙？”
　　“没找到。”顾湘叹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音讯了。”
　　“你很想见他？”玄枫试探着问。
　　顾湘眺望湖面，良久后，说道：“不必了。人事皆非，见面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玄枫原本已经想要告诉她，自己就是当年的龙延枫，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也罢，既然两个人都改换了身份，就当作重新相识也没什么不好。
　　那日两人游湖归来，已是傍晚，回玄衣盟之后，一起在微雨亭吃晚饭，因为心情愉快，顺带喝了点酒。
　　酒过三巡，顾湘已有几分醉意。“除了《故人叹》，你还会吹什么曲子？”
　　玄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你想听什么？”
　　“我最喜欢《天涯》。”
　　“好巧，我也喜欢。”玄枫取出玉箫，倚着亭柱吹奏一曲《天涯》。
　　顾湘脸颊微红，起身走到他身旁，也倚着亭柱，念起诗来：“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念完，她身形有些摇晃地来到空地上，宝剑出鞘，铿然有声，伴着乐曲练起了剑法。
　　玄枫看着那舞动的纤细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凌厉的剑锋染了几分醉意，却更加畅快潇洒。他曾见过许多妩媚佳人，也看过不少舞，那些女子多浓妆艳抹，身着华服，眼波撩人，实在千篇一律，不及此刻顾湘随意为之的剑舞，最合他心意。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要就这样长长久久地，看着她。
　　既然她是秦曦，那么加入自己谋划的这张版图中，也未尝不可。他要好好想想了。

　　两天后的京都某酒楼。
　　“话说，顾女侠在京都也待了这么久了，咱们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啊？”羽绘意边嗑瓜子边说。
　　“也是哦，都没听姐姐提过呢。”叶阑珊从羽绘意手里抢了一半瓜子过来，“我问你，南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还不想这么早回玉门关。”
　　“南边，有很多好玩的啊！明州啊，雍州啊，都是好地方，英州就是远了点，还要出海，不过听说景色很好的。但是西南的越州就别去了，湿热，路还不好走。”
　　“我想去明州看看，等会儿问问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明州好啊，我陪你去啊！”羽绘意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雁荡派也在明州，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传言，正好顺便去探查一下。”
　　叶阑珊配合他小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保护你啊？”
　　羽绘意笑嘻嘻地点点头，“毕竟你是打赢了雁荡派掌门的叶女侠嘛！”
　　“瞧你那怂样！一点武功不会还敢行走江湖？我就奇怪了，这些年你也得罪过不少人了吧，怎么没人来报复你啊？”
　　羽绘意正色道：“那自然是因为本公子一身正气，而且为人低调。”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了顾湘。三人边吃边聊，阑珊也说了要去明州的事，邀请顾湘同去。
　　顾湘笑道：“你们倒是悠闲，我却没这样的福气了。我这边的事情还要一段时间，不能跟你们去了，路上可要小心！”
　　“姐姐在忙什么啊？需要我们帮忙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也许以后会需要你们帮忙，尤其是羽公子。”计划虽然没有定下来，但《九州报》这个传播消息的途径却一定会用到，不妨先跟羽绘意打好招呼。
　　“没问题，顾女侠有吩咐尽管说！”羽绘意敏锐地察觉到，顾湘口中这件小事，一定非比寻常。如果能拿到第一手资料，肯定又能拿一笔奖金，嘿嘿！

　　“宗主，叶阑珊和羽绘意已经离开京都，顾女侠刚刚回来。”罗隐禀报道。
　　玄枫目光深沉，“请她过来。”
　　“是。”罗隐领命而去。
　　顾湘熟门熟路来到青枫阁，悠然落座。“有事吗？”
　　玄枫想了想，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听看耳不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