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月光》十泠

16、第六舞【三】

　　悲伤也好，不安也罢，大多数时候其实都是自寻烦恼。
　　所以，人们才会选择遗忘。只要忘记了，就不用害怕失去。
　　是这样的吧，一定是，必须是。
　　门被推开的时候，鹤丸正兀自出着神，所以被吓了一跳：“……小俱利，你居然，不敲门……”更令他吃惊的是，走进来的人，是大俱利。
　　然而大俱利没有要道歉的意思，而且没头没脑似的说道：“你没忘。”
　　“……什么？”鹤丸心里“咯噔”一跳，但还是勉强维持了平静。可大俱利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直直地盯着他，气氛一时凝固住了。
　　“……哎呀，果然瞒不住么？”僵持了一会儿，鹤丸最终别过头去，躲开大俱利的目光，苦笑道，“不过，幸好发现的人是你。”而不是三日月。这句话，鹤丸没有说出来。
　　大俱利偏了偏头：“这我可不能当作是在夸我。”他也明白鹤丸话里的意思。
　　“那真是抱歉了。”
　　“理由呢？”
　　鹤丸反问道：“一定要说么？”
　　“随你。”大俱利倒是很随性。
　　鹤丸轻笑一声：“真有你的风格。我只是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三日月了，这种感觉令我害怕。”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逃避？”
　　“逃避啊……”鹤丸没有反驳，“你说的对。于我而言，能这样与三日月回到刚来到本丸时的关系也不错，至少我和他都不用想得太多。”
　　“这些话难道是该对我说的？你觉得三日月是怎么想的？你又觉得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大俱利看起来有点生气，“算了，随便你吧，我走了。”
　　“等等！”鹤丸喊住他，“不要……说出去。”尽管他知道自己现在泪流满面。
　　大俱利咬了咬牙：“我也不是那么多事的人。”
　　“……谢谢你。”
　　可是遗忘，又那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总有一些避免不了的事态，就比如现在这样。
　　鹤丸微微叹了一口气，承受着身边的视线。
　　“鹤，耕田的话，这个要怎么用呢？”没错，避开三日月容易，可内番躲不掉。三日月的手上拿着一把锄头。
　　鹤丸动了动脚，拉开了一点与三日月的距离，背过身去，假装认真耕田的样子，敷衍道：“那个东西，只要不伤到自己，怎么样都好吧。”现在只希望内番快点过去。
　　身后突然没了声息，安静得不寻常，鹤丸心里觉得有点发毛，悄悄地回了一下头，却在下一刻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紧接着，三日月往他的手中硬塞进了一把锄头，把自己的手附在他的手上：“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若是因为不会使用工具而耽误了内番，感觉很对不起主上呢，所以麻烦你教我了。”
　　“……知道了，我教你就是了。”三日月的手握得很紧，“你先放开我，这样怎么教。”
　　“不要，就这么教。”
　　鹤丸无奈地闭上眼。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在战场上，你都已经放弃我了。难道因为这样，我想放弃你都不行么？
　　鹤丸猛地眨了眨眼，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注意力转移到内番上。
　　可是心还是好痛，眼泪也好像快要忍不住了。
　　“把身体的重心放低，上身往前倾，一只手握住把手的前端，另一只手握住中后端，然后像这样……！”鹤丸握着锄头的手高举过头顶，也带动了三日月的手，接着发力，锄头前端就准确地锄进了地里，“……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鹤丸挣脱了三日月的手，迅速走开了一点：“所以就麻烦你锄地了。”
　　“……好，我知道了。”三日月深深地望着鹤丸的身影，眼睛里没了先前的从容和淡然，握着锄头的手微微发着抖，手上的触感还没有消失，那是鹤的温暖。
　　他真的好想问鹤丸：“你没有忘记我，对么？”可是他不敢，他害怕问出口的话，会连现在这样的关系也一同失去。
　　“鹤。”内番结束后，三日月也没有要放过鹤丸的意思，契而不舍地端着茶具站在鹤丸面前，温柔地笑着，“为了答谢你教我用锄头，我们一起喝茶吧。”
　　只是一刻没有注意，就没能避开三日月，可拒绝的话显得太过刻意，鹤丸也只好默许了三日月的行为。
　　三日月坐到鹤丸身边，安静地泡起茶来。突然——
　　“哦呀，鹤，你看，茶梗立起来了呢，这说明会有好事发生吧。”
　　“谁知道呢，与其相信茶梗，不如说天下五剑更有灵气吧。”鹤丸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天下五剑更灵么？”三日月的眼神罕见地躲闪着，“……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如果真是这样，我怎么会连重要的人都守护不了。
　　“三日月？”鹤丸察觉到了他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什么。”三日月顿了顿，“我只是想，天下五剑也会有做不到的事吧。”
　　“这是当然的吧，每个人都一样。”鹤丸隐隐约约知道三日月的意思，但他只想逃开，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清楚，“对不起，内番这么辛苦还麻烦你泡茶，谢谢，我有点累了，就先回去了，再见。”
　　鹤丸知道这样的情况很不妙，或许就算显得刻意也该拒绝三日月的。
　　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他逃跑似的离开了。
　　可惜逃跑也要逃得了才作数，逃不了的话一切都是徒劳。
　　鹤丸不觉得自己躲三日月躲得不够明显，可三日月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不行，回自己房里睡。”鹤丸对着站在自己房门前，手上抱着铺盖和被子的三日月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拒绝。这个人怎么这么得寸进尺的？
　　“可是一个人睡会很孤单啊。”
　　鹤丸狠了狠心：“你又不是今天才一个人睡。”
　　可三日月还是不放弃：“不行……么？”
　　三日月的眼睛盯着鹤丸，盯得他实在是受不了。鹤丸知道自己在动摇，可他也知道，三日月此时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也只好作出妥协：“好好睡，明天我要早起。”
　　“我知道了。”三日月笑着，那表情即使是在漆黑的夜里也让鹤丸感到炫目。
　　鹤丸迅速躺回自己的铺盖里，用被子蒙住了头，心脏狂跳不止。
　　平复心跳花费了似乎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可在这之后，鹤丸闭上眼看到的全是三日月的笑脸，根本无法入睡。被子里很闷，快要喘不过气了。
　　鹤丸估摸着三日月差不多睡着了，才拉开被子喘了口气。在这一瞬间，鹤丸心里又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止都止不住。
　　他拉起被子，悄声爬到三日月的身边，跪坐在床侧。
　　“三日月？睡着了么？”鹤丸的声音不大，小心地确认着，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没什么反应，“睡着了……吧。”鹤丸点了点头，放心了似的，专心注视着三日月的脸。
　　“我果然，还是喜欢你。”良久，鹤丸忍不住喃喃地说道，“就算你真的不在乎我了，我还是没有办法不想着你，可喜欢你的话，我却也没有办法说出口。我真的好害怕你会厌烦我，与其到那个时候，不如忘了你，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放不下呢？明明，是你先放弃我的啊……”
　　鹤丸闭上眼，任由再也忍不住的眼泪纵横流淌，安静地哭泣着。最后一次了，三日月，求求你，放过我的心吧。
　　鹤丸缓缓地睁开眼，却见三日月睁着眼望着他。
　　“……！”
　　鹤丸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反应迅速地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逃不掉了。
　　“你那副表情，是想要放弃我么？”三日月伸手去拉鹤丸，就这么躺着看着他，“你没有忘记我，对么？”
　　“……骗子，你明明醒着。”
　　“可你也是骗子。”三日月坐起身来，“再说，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会睡得着？”
　　“这样对谁都好。”
　　“就算……你明明还是喜欢我？”
　　“你呢？是你放弃了我，难道我还要继续死缠烂打么？我凭什么要……”鹤丸甩开三日月的手，迈开脚步，想要离开这里。
　　然而三日月再一次伸出了手，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鹤！就算是我……也会感到不安。你的性格跟我完全不同，这样的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真的觉得和做梦一样。可我也在害怕，你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拒绝我么？你也从来不说喜欢我。天下五剑……真是一点都不灵。”
　　原来如此。
　　他们明明都如此在意着对方，却因为不安一直在原地打转，真是可笑又无奈。
　　那么现在呢？在这月夜，我们是否心意相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