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月光》十泠

11、第四舞【四】

　　三日月的心猛地抽痛。
　　时间溯行军的驻地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可以看到本丸的影像。
　　“鹤……”三日月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手抚在胸口的位置。好想这样，疼痛就会减轻似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若是他们交换一下，他也会这么做；不如说，这是他自己想要的结果——他自己动手，至少鹤丸不会死。
　　但是胸口还是好痛，痛得喘不过气。
　　“他可说他不要你了。”三日月的身后，还是那把大太刀，“你为他做的这些，于你也没什么好处。”
　　三日月声音冰冷：“闭嘴。”
　　大太刀看着三日月周身隐隐约约弥漫着的黑雾：“你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不用我来说；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你，至于他鹤丸国永，不过是一个附属的小惊喜罢了。这个说法，想必他自己也赞同。”
　　三日月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你的骷髅化不会停止。”大太刀微偏过头，想躲开直至自己咽喉的剑锋，三日月却步步紧逼，“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把奉命行事的刀。”
　　身后的影像还在，可以看到樱花树被风吹过时在摇摆的树冠和纷纷扬扬落下的樱花。
　　鹤丸还站在那里，失了神。
　　三日月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阵风，就好像自己还在鹤丸的身边，还在本丸一样。
　　他知道他只是在骗自己。
　　三日月僵持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放下了刀。骷髅正在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身体，到最后他的意识也被吞噬殆尽，他会变成溯行军强大的傀儡，没别的路可走，他很清楚——
　　除非他死。
　　也许是重伤初愈的缘故，鹤丸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想被很多双眼睛盯着似的。
　　鹤丸甩了甩头，想把这个想法甩掉。
　　“鹤丸，”光忠在门外喊了一声，“你现在感觉还好么？主上在找你。”
　　“好，我马上就来。”鹤丸应了一声，习惯性地偏过头，“那我……”
　　“走了”两个字还没出口鹤丸就愣住了。
　　光忠觉得奇怪，问了一声：“鹤丸？”
　　“没事，就来了。”鹤丸站起身来，环视了房间一周。
　　原来自己，早就习惯了三日月在自己的身边；或者说，自己的身边，从来都是三日月。
　　但以后，那个人不可能在了。鹤丸推开门，走了出去。
　　“鹤丸？”大俱利做完内番时，刚好撞见鹤丸，“光忠说主上找你？”
　　“小俱利……”鹤丸还有些恍惚的样子，“嗯，是啊，无非也就是三日月的事。”
　　大俱利没有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现在还不习惯而已，以后就好了吧，至少还有你和小光……还有大家在。”
　　鹤丸嘴上这么说，其实谁都能看出他的消沉。
　　大俱利将话题转开，问他道：“今早鸣狐做了油豆腐给你送去，你有收到么？”
　　“啊，那个。”鹤丸笑了笑，“原来是鸣狐做的。早上起来的时候放在我房间门口，放了好多芥末，真是有吓到我。”
　　鹤丸没说的是，他曾经也在油豆腐里放过芥末送给三日月。
　　“其实我接到命令，明天又要出阵了。”
　　“出阵？”不知道为什么，鹤丸现在好像对“出阵”有些敏感，“还有谁？”
　　大俱利微微偏过头：“是以前的合战场，没什么好担心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光忠和蜂须贺先生。”
　　“小光也去？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之内就会回来了。”
　　“那就好，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其实真的不用担心。也许刚解锁这个合战场的时候还有点吃力，现在则不然；毕竟比起那时，他们都变得强大了太多，此次出阵，主要是为了获取资源。因此，为了节省时间，三人分开行动。
　　一股气息突然逼近。大俱利转身用刀去挡，迅速向后跳开，在看清眼前的人时一时竟愣住了：“三日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俱利很清楚自己和三日月之间的实力差距，不由得警戒了许多。
　　“我的时间不多了。”三日月的第一句话就让大俱利一头雾水，“请你杀了我，但不是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做。”
　　“理由呢？”
　　“我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做——离开本丸是，伤了鹤也是。”
　　大俱利收了刀，冷笑道：“这些话，你怎么不去找鹤丸说？”
　　“这件事，唯独对鹤我说不出口。”三日月只能苦笑，“鹤他……不信我。”
　　对于三日月的回答，大俱利只觉得气愤：“你不说，怎么知道他不信！”
　　三日月的神情淡淡的：“我只是不想骗自己；要是他愿意无条件地相信我，怎么会扔了我送他的项链。”还是我自己做的。
　　“那你现在是算什么？伤了别人，自己一死了之么？”
　　“如果可以，我也想一直陪在鹤的身边。但现在，我只能希望自己死后鹤不会难过，让他恨我是最好的办法。”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杀了你？”
　　“我不觉得，所以我在拜托你。”
　　当夜，大俱利敲了敲鹤丸房间的门。
　　这次出阵相当成功，没人受伤，还带回了丰富的资源。
　　同行的还有光忠。是大俱利拜托他一起来的。
　　“进来吧。”鹤丸等大俱利和光忠坐好后便接着问道，“怎么了？”
　　光忠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是伽罗拜托我来的。”于是鹤丸和光忠的视线都落在了大俱利的身上。
　　“其实……”大俱利还有一些犹豫不定，三日月说希望他不要告诉鹤丸，但他自己还是想说出来，“我今天遇到了三日月。”
　　“今天？难道是……”
　　“嗯，”大俱利打断光忠，“就是出阵和你们分开的时候。”
　　鹤丸一时间有些慌乱：“他有做什么伤害你的事么？”
　　“鹤他……不信我。”好像是这样吧。
　　大俱利微微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没有，但他希望我做一件事……”
　　大俱利还在说着什么，但鹤丸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拼命往门外冲去，却被大俱利拉住了。
　　鹤丸感觉到大俱利在他手里塞了一件东西——是那根断掉的项链。
　　“你要去找这个么？”鹤丸拿着项链愣住了，大俱利接着问，“你会去吧？”
　　“……当然。不，”鹤丸的眼神坚定起来，“请务必让我去！”
　　三月月不慌不忙地向前走着。再往前不远处，就是他与大俱利约定好的地方。
　　他的死地。
　　三日月的脚步顿了顿，眼前的，是一抹白色的身影。
　　“哟，三日月，吓到了么？”鹤丸回过头来。
　　三日月向后退去了一步：“哈哈哈哈，该说是你被吓到了吧。”
　　“是啊，真是吓到我了。”鹤丸注视着被骷髅侵蚀了身体大部分的三日月，“就不愿意和我说？”
　　“我问过的，你相信我么？”三日月的眼帘微垂。
　　鹤丸这才想起三日月在旅馆里说过的话，原来是这样的意思，只是他那时候不知道，没能理解。
　　“再说，你已经扔掉了吧？”三日月的视线落在鹤丸的脖颈上。
　　鹤丸一怔，微微别过头去：“是，我扔掉了。”
　　其实那根项链此时正在鹤丸的怀里，只是现在再拿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就像他们之间的情一样，断了，就很难挽回了。
　　“鹤，你恨我么？”
　　“恨……？”鹤丸缓缓拔刀出鞘，“当然的吧？”
　　是疑问句，不是肯定句么？三日月开了口：“那么鹤，杀了我吧。”
　　“当然。”鹤丸将刀刃一转，对准了三日月，“我正是为此而来。”
　　“伽罗，你在担心鹤丸么？”
　　大俱利反问道：“你呢？”
　　“鹤丸他……”光忠看着自己手中的茶，“从以前开始，就很让人放心不下啊。”
　　“三日月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省心吧？”
　　“是啊，”光忠的手紧了紧，“要是两人都能平安回来的话，就好了。”
　　“鹤，下不了手么？”三日月的身上虽然有伤，但都不致命。
　　鹤丸的身子挺了挺：“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耽搁，但我可不是你，随时都能这么从容。”
　　“从容……么？”三日月的神色黯了黯。
　　鹤丸再次挥动刀刃，朝三日月砍去，迎上来的却不是他的刀。鹤丸用刀一挡，急忙向后跳去，眼里多了几分戒备：“检非违使？”
　　“看来耽搁得太久了呢，鹤。”
　　“这可麻烦了呀。”鹤丸的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人的话……”三日月的手握紧了刀。
　　鹤丸接道：“当然不会有问题。”
　　鹤丸的话音未落，三日月就已经冲出，将刀利落地刺进了一体检非违使；而鹤丸紧随其后，死死地守住三日月的后方。
　　两人背倚着背，面对将他们包围的检非违使。
　　就像从前一样。
　　又和从前不一样。
　　“鹤，你相信我么？”三日月问道。
　　“才不相信，你这个大骗子。”明明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三日月苦笑：“那可真是没有办法。”
　　“嗯？”原本平静的茶面突然落入了一滴水，光忠抬头看了看天，“下雨了？”
　　大俱利闻言说道：“没可能的吧。”
　　“也是，毕竟本丸的景趣还是春日。”光忠的目光停在了庭院里的那株樱花树上。
　　风有些大，樱花扑扑簌簌地落下来。
　　最后一体检非违使也被斩杀，鹤丸反手将刀送入了三日月的腹部。三日月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是他没有动。
　　鹤丸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三日月的伤口处涌出来：“痛么？”
　　“可是，鹤……”三日月因为疼痛微微弓下了腰，“这样的话，你也会死。”那我所做的伤害你的一切，不都没有意义了么？
　　自己手中的刀，也刺入了鹤丸的身体；不如说，是鹤丸自己撞上来的。
　　“三日月，你有没有想过……”鹤丸低下了头，三日月看不清鹤丸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
　　“你如果没有回到本丸的话，有人会担心的吧。”
　　“小光和小俱利的话，会原谅我吧。”
　　“伽罗，你说……鹤丸还会回来么？”光忠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皱了皱眉。”
　　大俱利没有回答。
　　两把碎掉的刀静静地躺在阳光下，紧挨在一起；而一条金色的链子散落在其侧，熠熠地反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