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墟山

2、二

　　“停下——请停下来！”

　　他像一个疯子在公路正中央大喊大叫着，天色已经开始昏暗，车前的两柱灯光随着卡车的驶近愈加刺眼。白茶喊累了，逐渐安静了下来，就那么站着，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卡车，像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砰——”

　　当那车撞过来时，白茶已经来不及躲闪，瞬间面前的一股大力向他涌来。摔向地面的撕痛让他忍不住咬紧牙，白茶就这样被撞到五六米外，但车的确停了下来，大概是刹车没有及时。

　　而他眼前一晃，像是什么人从白茶旁边跑过，但速度太快，天色昏暗，他来不及看清。

　　白茶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还没恢复，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到车旁。车门是关着的，他试着开了一下，锁着，但车窗是摇下来的。白茶艰难地踩着轮胎支撑身体往里面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个，八音盒。

　　像是故意放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他拿到一样，八音盒被放置在副驾驶座位靠窗的地方。这时，白茶的视线像是突然定住了一样，默默地看着这个盒子，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而下一秒，便突然伸出右手迅速地将它拿了过来。

　　脑海中像是突然闪过了什么画面，白裙的少女在草地起舞，音乐盒的音乐在耳边萦绕。然后画面一转，那像是会吃人的火焰在吞没一切，少女带泪的模糊面容，人们四处逃窜的惊呼声和呼喊声。

　　“哥哥！不要死！”

　　少女的声音在白茶的脑中不停地循环，那阵熟悉的剧痛又回到了他的大脑中。茫然、无助、绝望的情绪糅杂在一起。他应该记得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少女呢？

　　“快逃，离开这里！”

　　当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围，白茶像是突然间失去了力气，茫然地向后倒去。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间，疼痛同时从背部和大脑传来，他把手中的八音盒放在一旁，不禁捂住了头。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可能是为了身体上的痛，可能是为了大脑中的一片空白，本该有的记忆都不复存在。
　　白茶慢慢撑起身子，坐在了地上。他正神情恍惚，并未注意到视线边缘有黑影闪过，而电光火石之间，白茶感觉呼吸一窒——有人从后面用手肘内侧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反应过来并开始挣扎的前一秒，另一只手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白茶本能地抓住身后人的手臂，向后转过头去。而等他借着暗淡的天色看清了那人的脸时，他的惊吓变成了恐惧。

　　“你••••你••••••”

　　白茶还未开口，那人突然抱着他就地一滚，下一秒钟，原来的地方就响起子弹打在沙地的声音。白茶也安静了下来，可是周围十分安静，连枪声都未响起，完全听不到四周有人的动静。

　　身上的钳制一松，那人转而拉起白茶的手，向某一个方向疾奔而去。白茶感觉被一股巨大力量拉扯着，无异于被绑在一辆向前驶去的火车上。等到白茶的手已经毫无知觉时，他才得以在地上站立，腹中巨大的不适感让他不住地在地上干呕着。

　　他正吐得昏天黑地，突然后面就传来了话声。

　　“你现在并不算很安全。”那人语气冷淡，吐出的话却让白茶一惊。

　　“那你现在···算是在保护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在经历什么？”

　　他没等到回答，抬起头，看见那人正走向不远处，心里交织着疑惑与害怕。白茶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管是在废弃工厂，还是现在向他走来的高大少年，都像是，另一个他。白茶此刻怀疑这就只是一个梦，十足的荒诞奇怪。他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大半天的功夫，可在这本该无人的戈壁上，他遇到的所有人——如果工厂里的那些也算是人的话，竟然都和他自己长着相同的眉眼，到底，这算是什么？

　　那少年递过来一件长大衣，白茶接过，接着说道：“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你能···你能告诉我····”

　　声音骤然停止，因为他突然看清了少年的面容。虽然五官惊人地相似，但是，还是会有不同。刚才他太过慌乱，再加上天色而没有看清楚，原来眼前这人的眼眸是红色的，而自己刚看到这双眼瞳时就好像被不自觉吸引了一样，连话音也落了。不管刚才在冷库中，还是他自己，眼睛都是褚褐色，相比起来，眼前这人的瞳孔看起来才更加纯粹，也给人一种肃杀的感觉，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穿上大衣后，身体体温开始逐渐回暖，对面的人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能感觉出一种探究。他缓缓开口：“渊，叫我渊。”

　　白茶愣了愣，“你的名字叫渊？这名字真奇怪。”他喃喃道。

　　“这不是我的名字。”

　　他转身向前走去，又看了白茶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白茶身上的大衣对他来说偏大，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才跟了上去。心中的疑惑还未消，不过看形势他并不会回答，只得把注意力转到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里，应该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他们此刻正在大厅里，但之前渊带着他奔跑时他绝对没有看到这栋建筑物。里面灯火明亮，白茶看着总觉得有些奇怪，等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里没有窗户，灯光完全透不到外面去，再加上现在已经是黑夜，所以看不到这栋房子很正常。

　　一直往前走，就走到了一条走廊，一条直到底，没有转弯处。白色的地板、墙砖、和天花板让这里看起来很干净，两旁就像酒店一样整齐的排列着房间，但是都没有门，房间里也没有家具，从外面就能一览无余。
　　走到尽头，白茶前面的渊正打开中间的那一扇门，然后转过头来对着白茶说道：“你今天就住在里面，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也有可能提前，你要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

　　白茶推门而进，他正惊奇于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很多，一回头，渊就不见了。

　　那种惊奇的感觉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熟悉感。

　　这里，他似乎来过。

　　他记得这里具体的摆设，却不记得是谁带着他来到这里。脑中似乎出现了一片朦胧的雾，在隐隐约约的记忆中，有一个人，同他一起生活了很久。

　　耳畔像是从辽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白茶。”

　　像是那人柔声低唤他，像是他在轻抚自己头顶，像是他们曾依偎在草地。然而记忆的碎片在剧痛中又一次破碎，那个人是谁？如果不是那个少女，那又会是谁？

　　“纯白的白，清茶的茶，白茶，真是个好名字。”

　　“白茶，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少年独特的嗓音在他耳旁萦绕，白茶感觉自己又陷了进去，明明脑海中没有记忆，却仍然沉迷在那种感觉中。

　　猛地晃了晃头，他强迫着自己清醒过来，想起刚刚渊的话，现在自己身边似乎又变得危机四伏。打开衣柜，里面放着一套衣服，浴巾挂在浴室的墙上，白茶简单地冲了一个澡，换上从衣柜里拿的休闲服。门已经反锁上，他撇过去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奇怪，遂走到床边，准备早点睡觉。

　　可能是太累了，白茶刚躺到床上，甚至还来不及盖上被子，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记住，做好随时离开这里的准备。”

　　因为这里，即将成为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