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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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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沙焕,下午日照偏了,有点凉过头。阿约怕那人身体还虚着,就将他牵回屋里。
“真的叫山鬼啊?”忍不住把玉佩和小刀都拿出来又研究了一遍,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没有将这些给沙焕看。 “不好听呢。”阿约有些愁:“叫你小山好了。”
被安上新名字的人根本不会表示拒绝。
家家说得对,确实会慢慢好起来,过得一个月,已经能自主地走动,阿约放壶茶在桌上,小山渴了会自己倒来喝。
夏至前两天,阿约忙着帮家家打点避暑的东西。洞里有不止一口泉眼,所以水是不必特地准备的。那无名洞有个很妙的地方,就是食物在里面能保存相当长时间,去时带够,吃到过了白露才出来,中间不用特意补充。
从他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起,每年这会儿都会迎来一段独自生活的日子。阿约从没在洞中过夏天,但他觉得家家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因为送进去的食物不多。
到了日子,阿约早早地醒过来,坐起来那当口,小山也从他的凉塌上起来了。歪着头看阿约来回收拾,等他打盆水放面前,知道自己拧了帕子擦脸。
面饼和野果分了两个兜,这是小件。占手的是家家的水镜,那东西很大,像面铜锣横过来安在木架子上,平时就放在主屋窗户边上,里头的水从阿约记事起就是那么多,也没见谁往里面添过。
要是往常,阿约得来回跑几次。今年不同了——
他把吃的东西收好,结成一个提手交给小山,镜搭子折拢束好也递给他,再从堂屋门背后寻出家家的竹杖,自己将水镜顶在头上,绕过屋子往后面山上去。
阿约小时候吃过亏,上山的时候把水镜抱在面前,看不见脚下的路,结果滚了一跤,整个人跌到盘子里。也不知怎的,那盘子水看着浅浅的,摔下去竟触不到底,冰凉的水没过头顶,一张嘴哭喊就是成串的水泡朝上冒。他家家摸索着把人拽出来,再上路时,浑身湿透且惊且惧的小阿约觉得自己腿肚子都在颤。
河罗婆婆拄着手杖走在前头,中间是小山,阿约走在最后,主要是怕提了口粮的人一不小心又掉队了。
东西都放到洞里,水镜历来都要对着天,就摆在了洞口处。
阿约自己地检查一遍,他能走的地方不多,再往深里去怕找不到路回来。最外面的洞子里有简单的生活用具,他家家说睡觉的地方还要往里走,不过从没让他去过。
“要好好吃饭,二蛮回来时叫它别老在外面瞎晃,天气大了,小心中暑。”家家摸摸阿约的头。
“知道。”
“想出去玩要叫上底下寨子里的人。”
阿约有点赧然地笑了:“家家知道啊。”
老人神色松动,白色的眸子似乎都带上了晨光:“我还不知道你?”
“沙焕说要带我去集上,好多东西可以买的。”阿约抓着老人的手撒娇:“家家要什么,我给你买。”
“不买什么,你看着高兴就好。”说完皱着眉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阿约循着他家家的目光,晴空如洗,连飞鸟也没有。
他知道家家的眼睛瞧不见东西,她是用别的来“看”的。天上有什么呢?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旁边的小山吸了吸鼻子,洞里的寒气让他有些不舒服。
河罗婆婆从凝固般的状态里回来,只说:“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巧的是今天二蛮回来了。像是知道家家要搬出去,特地回来给阿约作伴。
憨猫先是绕着小山走了一圈,拿前爪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小腿,没有收到任何反应。
小山垂眼盯着阿约穿梭忙碌的手指,一双粗陋的草鞋正在往成形的方向发展。
“你留下看家,我要带小山出去玩。”阿约头也不抬的说:“走山路还是草鞋好。”
弯下腰在小山脚边比了比,也就差不多吧。
自从小山来了,二蛮总想和他玩,可惜这个新来的玩伴很是无聊,有时往凳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对它的各种邀请示好完全没反应。
“也不是不想带你。”阿约抬起小山的一只脚,把沙焕送来的布鞋脱下,换上他的新作:“怕你吓着人,沙焕说集上北人很多的。”
二蛮仰躺下来,前爪在自己脸上刮擦,黑黄相间的茸毛里有厚实柔软的肉垫。阿约在它鼻子上轻点一下:“不要装没听见,我下午就走,你留下,不准出去野。”
想起他家家的话,接着嘱托道:“家家也这么说,怕你中暑,正午的时候外面可热了。”
老虎停下动作,显而易见的蔫了。
用过午饭,阿约带着小山出发了。
行李斜挂在小山背上,里头有几件换洗衣服,剩下一包“小石子”,那是阿约预备的花销。
阿约喜欢下午出门,因为早晨有露,行不多远鞋子就湿透了,涩涩地贴在脚背上,挺不好受的。他领着小山,直到太阳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才依稀见到第一程路的目的地。
昌卢是离家里最近的寨子,也是沙达蓝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会是沙焕的地盘。前方的山上密密分布着众多依山而建的房子,因为山上的房子多是竹制的,每向上起几层就要空出一圈,为的是防火。到山门出已经天黑了,五丈高的箍铁门紧闭着,前面大鼎里,绿色的火焰燃得正旺。
阿约走到鼎前,踮起脚朝里面凭空扔了什么东西,那火嚓嚓抖两下,变成了寻常的红色。
大门发出沉重缓慢的声音,开了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小缝。沙焕的头从里面探出来。
这是阿约第二次来昌卢寨,上一回他还小,缘由已经记不得了,家家带着他过来,交给英花照顾了一段时日。他依稀记得那会儿大人们有很紧要的事情,别的寨子里也都来了人,聚在沙焕家楼前的小片空地上,中间点了篝火,因为不知何事争论了很久,阿约半夜醒来,还能看见篝火透过窗户的红光。
沙焕家在山顶,从大门进来一条直溜溜的石梯往上,阿约起了水灯,冷光照在青石板上,越见幽静。石梯两边是别人的房子,偶有路过的,看见阿约和沙焕,纷纷驻足低头,沉默地目送他们向上走。
“山鬼也来了,你们都住我的屋子吧。”沙焕走得比阿约快,总是要停下来等他。
“你爹娘如何?”
“爹在山腰的神屋里忙,娘走亲戚去了。”
“嗬,这么说,寨里的事都听你的。”
沙焕挠挠头,还有点不自在呢:“我爹后天出来,到时咱们就能出门了。”
头人和他家家一样,年年夏天都有那么些日子要“避暑”,只是时日短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还需要他们亲自过问张罗。
到了沙焕屋前,一轮圆月挂在对面山巅,不用水灯也能看得见。阿约牵着小山干燥宽大的手掌,转身看着这夜景,底下万千人家的灯火聚在一起,把昌卢裹成了一座璀璨的山城。目中之明辉与耳边之静谧,这就是南泠第一大寨的样子了。
沙焕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叫阿约先休息。有个低眉顺目的年轻女子领着人送水过来,是个生面孔。
“你是沙焕家里人?”阿约问道:“以前没见过你。”
女子含了笑意回答:“我是侍奉夫人的,今次留我在家照顾沙焕少爷。”
阿约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这么晚了还有事要议,沙焕可真辛苦。你叫什么?”
“我叫白蒲。沙焕少爷很稳重,头人奉神期间事事都要靠他拿主意。”
白蒲指挥着几人将水兑好,半跪下来示意阿约让她帮忙脱鞋。
“噢,我自己来,你忙去吧,我这儿不用人照顾。”阿约把脚一缩,道:“小山!”
白蒲原以为那个高大的男人是跟在阿约身边伺候的,没想到阿约自己拿软布浸了水,先帮男人擦脸。
按她的眼光看,大巫的孙子手劲应该不小,把人脸都擦红了,口里还说:“劳烦下回水再热一点。”
白蒲应声“是”,恭敬地带着她的人退了下去。
阿约瞥见她颈后有个黑色的圆形印记,原来是奴隶。
他很喜欢昌卢的夜晚,安静之中总还有零散的人声,听着就觉得十分安心。沙焕的床很大,他和小山一人占了一半,谁也扰不到谁。
第二天一早,阿约和小山用过白蒲送来的饭,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外地面上,两脚搭到栏杆外面,看着许多人等在石阶上。沙焕出来后,他们挨个近前说话。
“沙焕可真像他爹。”阿约感慨道:“那些人比他年纪大多了,人人都听他的。家家说沙达蓝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小山陪在旁边,阿约不开口,他就跟着看底下人来人往,阿约一说话,他就转过头来表情温和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