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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杜杜,又出去溜狗啊?”邻居古老太看见一身臃肿的江渡云出门,皱纹多得像菊花似的脸上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仅余的一颗门牙因为笑脸在嘴边显露出来。
      江渡云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寒颤。她对着古太呵呵的笑了两声,应道:“是啊。”锁了门,她紧了紧手上的链子,“旺财,安静点!”
      名叫旺财的巨型大狗因为出门而兴奋不已,又跳又叫,江渡云不禁再一次怀疑以前老爸老妈究竟是怎么教养这条狗的,没见过这么喜欢装小可爱的……狼狗。
      如果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出门被别人笑,江渡云一点也不会奇怪,其实她也不想穿成这样出门,特别是在这么冷的天,谁叫她怕冷怕得要死呢。但每天晚饭后,带旺财出门溜弯儿,却是雷打不动的,就算想偷一天的懒都不行。搬来之后,如果说有什么是让她感到后悔不该来的,就是这“旺财”!
      第一次跟它照面儿,江渡云就给吓了个半死。从小她天不怕地不怕,遇到小强一脚踩扁,遇到耗子就当没看见,偏偏就是这狗,再小的她都怕,人家说杜宾可爱,她却是看见电视里出现的杜宾才不会双腿打颤,江母都感叹过:就你那属相,也不该栽在狗的手上啊。
      江渡云当时还自嘲来着:没准儿,其实我该属猫。
      可不论江渡云到底属什么,在长寿的家里,论先来后到的话,她也只能被比下去。
      有时都令她嫉妒,因为明显老爸老妈更宠这条笨狗,而不是她这个女儿。不过呢,她来到这里,最开始是看都不敢看旺财(汗,老妈给狗取名字的品味真是……让人无语),被热情洋溢的旺财以口水洗礼,差点昏死过去,但她战战兢兢的跟笨狗接触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其实这狗根本胆小的要死,邻里随便一只宠物狗都可以吓得它夹着尾巴做狗。所以现在要她怕它,还真的,很难。
      其道理就像你发现一只老虎不过是纸糊的一样。
      听见主人的招呼后,旺财回头看了江渡云一眼,原地转两圈,然后坐下。江渡云看着它,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是只笨狗,她只是让它安静点,又没让它坐下。当然,她承认,她根本一开始就不该奢望让这只笨狗听懂她的话。
      因为靠近湖边,这里的空气比其它地方更加潮湿,石头砌成的扶栏上长满了青苔。论居住条件的话,现在这里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大城市。很小的时候,江渡云曾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随父母搬到重庆,算起来离开也有十几年了,令人吃惊的是,这古老的房子以及四周的景色都没什么改变,就算到离此最近的狮子滩镇步行也要近半个小时,几乎没有年轻人愿意到这里来居住,所以说,她是绝对的异类。
      三个多月前,她从长寿长途汽车站出来,然后是一路惊叹着,一路坐着三轮车经过水泥路,又经过沥青路,才到了现在的“家里”。那时正是初秋,越接近目的地,公路两旁的景色也越来越令她心喜。看惯了水泥建筑和高楼大厦,她早已遗忘童年里蓝得透明的天空,轻轻荡荡的白云,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稻子在阳光下反耀金光的样子,分别多年后,再看到这熟悉的景色,涨满她胸怀的,是一种理不清的感动情绪,如果说,一开始坐上重庆驶往长寿的汽车时,她还对新的生活有所顾虑的话,在看到故土之后,这种顾虑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真正论起来,这里,才是她的故乡呢。
      江渡云对新生活适应得出乎意料的快,令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惊奇的是,在搬来这里之后,她竟然逐渐改掉睡懒觉的习惯。她爱上了新居清静的夜晚,秋天的时候,站在院落前抬头观月,再深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她会微笑。回到房间,不点灯,大开窗户,让银子一般的月光洒落整个房间,她爱上了在月色中入睡的感觉。
      江父江母让江渡云下长寿来,并没打算让她跟他们一起住在现在这栋老房子里。原本的打算,也是到长寿繁华路段上买新房,毕竟之前连江渡云自己都没想到在闹市里长大的她,会爱上现在隐居一样的生活。没有商场可逛,更没有各种美食,就算最一般的影碟出租,也得到狮子滩镇上去。难怪当小佳在电话里听到江渡云的叙述后,会嘲笑她是自己找罪受。更过分的是,小佳那个大嘴巴,马上就把她的情况告诉给了其他几个损友,多多那家伙第二天就打电话给江渡云,第一句话便是取笑她成了“苦行僧”。所以,当江渡云再三申辩,自己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时,他们都不相信,最后江渡云只好放弃解释。不过,江父江母已在重新考虑要不要买新房,其实现在一家人都有意愿把目前居住的房子从亲戚手中买下来,把它真正当成以后的家。
      江渡云牵着笨狗旺财,信步踏上了黑黝黝的沥青路。旺财兴奋得一个劲儿的往前冲,方向则是镇上,江渡云跟它拼了一会儿力气后,干脆放弃浪费精力,牵着绳索任它把自己拉着走,反正她只是需要加快点步子而已。
      沥青路并不宽阔,刚好能容两辆车并行。由于此刻已是隆冬,路两边的水稻早被收割走,显出几分残损之象。这里栽植得最多的绿化植物不是重庆市区的小叶榕或法国梧桐,而是樟树,此刻它们就显得有些冷清的静静立于国道两旁,依然粗壮的树冠和四季常青的椭圆形树叶给大地带来冬季里罕见的生气。
      尽管这个时节的夜晚来得特别早,而这里又少有人踪,但江渡云却并没有害怕的感觉,除了这里人风比较纯朴之外,还有就是身旁有旺财相伴,就算它再没用,外表还是可以唬一唬人的。
      由于旺财太过于兴高采烈,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竟然只花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小小的镇上已纷纷亮起了灯光,现在天还只是朦胧擦黑,不过那灯光也足够让人的心一暖。路边有卖烧烤的小摊,红红的火光快乐的舔噬着烧烤架上的食物,带来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原本就急急往前冲的旺财受到这气味的诱惑,跑得更欢,将无可奈何的江渡云径直拖到烧烤摊边。
      小摊老板罗二叔看见这一人一狗,扬起亲切的笑容。“杜杜,今天又带你家旺财来了啊?”
      江渡云躬身拍了拍旺财的头顶,抬头冲罗二叔笑笑。“是啊,这家伙每到这个时候就闹着要出来,其实就是冲你这烧烤来的。”错误的开始是她某一次在这里烤了一串烧烤来吃,又心血来潮的喂了笨狗一点,谁知这一开始,她的荷包每天就得额外的出血,旺财每次一到烧烤摊前,必定大叫着不肯离开,非得她花五毛钱烤串竽头给它吃不可,到最后演变成以前固定的散步路程加长,而镇上也成了她和旺财每天必来的地方。
      罗二叔呵呵的笑,他动作熟练的拿起一串竽头放在火架上,刷油,上酱,抹茴香粉。“还是老习惯,少要辣椒对不对?”
      “嗯。”江渡云一边答应着,一边习惯性的看摊架上摆放的其它食物。这里的烧烤种类跟重庆市区的差不多,从鸡腿鳝鱼片火腿肠到豆干金针菇韭菜应有尽有,就连一向少人问津的大蒜也串了一串备在旁边,江渡云就一直纳闷,怎么这东西还真的有人愿意烤来吃?
      由于大多时候都是吃过晚饭才出来,所以江家真正光顾罗二叔最多的,是笨狗旺财,而且从来都是它吃,江渡云付钱。
      想到这里,江渡云又望着旺财,此刻它正心急火燎的守在罗二叔脚边,眼巴巴的望着罗二叔,转过来又转过来,看得江渡云是又好气又好笑。
      “喏,好了。”不一会儿,罗二叔将烤得喷香的竽头递给江渡云,渡云付了五毛钱,接过竽头,不出所料的瞥见旺财凑到她的脚边来,“汪汪”两声,又坐下——这是江渡云每日花五毛钱给它买烧烤得来的惟一成就。这一点上,与其说是旺财笨,还不如是它拽。因为江渡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会有狗是“笨”得连“坐下”都不会的。现在有了喜爱的食物做奖励,旺财也终于学会了“坐下”。
      江渡云眼珠一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竽头给乖乖坐下的旺财,仍然将拿着竽头的手抬得高高。“来,旺财,作揖。”
      “汪!”这是旺财的回答,它也意识到主人的反常,便站起来,前腿一下子搭在江渡云身上,而江渡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退三尺远,手里的竽头也掉在地上,乐得旺财立刻舍她而就“竽头”,一只爪子压着竹签,四个竽头一口一个,几乎嚼都未嚼,就全部吞进肚里。
      等江渡云反应过来,地上就只剩下光溜溜的竹签了。江渡云心里那个气呀,立刻一拉手里的链子:“嘿!你小子不想活了是不?居然敢吓你的衣食父母……”将一脸不解的旺财拉到面前后,江渡云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旺财开骂:“笨狗,知道这竽头是谁买给你的?是我!明天,不,以后你都不要想拖我出来给你买烧烤了,笨狗,好的不学,学人家天天一串烧烤,哪有狗吃烧烤的,嗯?”
      “汪汪!”如果旺财能说话,只怕要大呼冤枉了。面对其身不正的主人,它只好傻呆呆的又摆出老姿势——坐下。
      “不是坐下,笨狗!”江渡云被气个半死,一人一狗对视良久,最后只能是江渡云自认倒霉。
      “死笨狗,臭笨狗,迟早剐了你炖来进补,反正大冷天的。”自言自语后,江渡云拉了拉链子,旺财立刻兴高采烈的扑了过来,在她腿间绕来绕去。
      ……果然是只笨狗。江渡云彻底无言,踢开旺财一点,转身向路边的小店走去,当然,能够忽略的话,她实在是很想忽略在她身边欢蹦乱跳的笨狗,可惜那家伙的体积实在庞大,操作起来技术上有困难。
      江渡云进的这家小店,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影碟出租店之一,因为看店的是个跟江渡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一来二去就熟了。江渡云在这里租碟子也不用交押金,如果是老一点的碟子,她整套整套的拿回家看,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两盏日光灯把不足六平米的小房间照得亮堂堂,而守摊子的小曾却不知所踪。江渡云张望了一下,就放弃研究主人家到底跑哪去了,弯着身仔细搜寻架上的新碟。
      旺财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也安静蹲坐到江渡云面前,一本正经的打量最下面一层的影碟,不时还伸出鼻子嗅嗅。
      看着旺财可爱的样子,江渡云无声的笑了。
      突然旺财一下子站起来,望着屋子门口汪汪叫了两声,随即亲昵的摇着尾巴迎了上去。
      “哟,你们来啦?”望着江渡云微笑的长发美女正是摊子的老板曾强俊。江渡云第一次听到她名字的时候,傻了好一会儿。无论是叫这样的美女为“小强”还是“小俊”都感觉怪怪的,后来她就学别人一样,称曾强俊“小曾”了。
      曾强俊躬起身拍拍旺财的头顶,被旺财的舌头舔得呵呵直笑,江渡云在旁边有些纳闷的想,为啥除了自己以外,别人都这么喜欢这只笨狗呢?
      就在江渡云摸着鼻子纳罕的时候,曾强俊又立起身来,走到桌子旁坐下。“不用找了,今天没进新碟。这一阵都很少有新碟,快过年了,运光碟过来的飞机航班改了,你还是选点老片回去看吧。”
      江渡云耸耸肩,走过去靠在桌子边,也不是很在意。“没得看就不看啰!反正网上一样可以免费看。”
      “……那你干嘛还办月租卡?”
      “光碟可以在电视上看嘛,看那十几寸的电脑显示屏多累。”
      “所以你妈老说你浪费钱呢。”曾强俊一边将散开的头发用皮筋束在脑后,一边教育这个“只懂浪费钱”的江大小姐。
      “嘿!”江渡云笑着拍了桌面一下。“你是不是老板啊?我照顾你生意还不好?”
      “好,怎么不好呢。”曾强俊拖长了声音回答她。“对了,你在岛上做了快一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曾强俊说的岛正是长寿最大的人工湖长寿湖的中心岛屿,早在六、七十年代长寿湖就已被列为四川省的十二个著名风景区之一和重庆市十佳旅游风景区,这几年招商引资,长寿湖更是改头换貌。才回长寿的时候,江渡云真是吓了一跳,虽然老房子没怎么变,长寿湖岛上却变了太多。一个月前,江渡云经亲戚的介绍,进入岛上的饭店工作。在重庆的时候,江渡云是坐公车上班,而现在,却是坐船过湖上班。
      “不错啊,比我想像的好太多。知道吗,中午我在岛上用工作餐,一想到吃的正是我表哥做的菜,就觉得好幸福哦!”江渡云做出一付幸福状,同时悄悄打量曾强俊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的看见曾强俊脸微微红了。
      呵呵!到镇上来认识曾强俊不久,当她留意到曾强俊在听说她是李明利的表妹后,对自己格外友好的时候,就猜到小曾对表哥“别有企图”,果然不出江渡云所料,每次她故意提到表哥的时候,就会看到曾强俊脸红的样子。
      当初她办月卡的时候,还是硬把钱塞给曾强俊,而且威胁曾强俊不接受钱她就到别家租碟。如果曾强俊不是暗恋她那迟钝的表哥,怎么会对一个外人这么好?
      江渡云转过身,双手撑在桌上。“唉,说起来李明利那家伙也真是怪,在饭店里当厨师做饭给别人吃都行,就是不乐意做给家里人吃,我姑妈不只一次抱怨过白养那个儿子了。”
      她搬到长寿来后,除了旺财讨厌之外,还有就是有些受不了家里那一大堆亲戚三五不时互相串门的习惯——以前是爸妈两个人在她耳边念叨,而现在是一堆人在她耳边念叨,真是让人头疼呐。
      “那是因为他一天到晚在饭店做,早就受够油烟味,所以回家才不愿意做饭了啊!”
      江渡云瞄看一脸着急为表哥辩解的曾强俊,强忍笑意。“咦?你倒是很了解他哎。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曾强俊的脸更红了。“什、什么青梅竹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然了解一点他的想法啦。”她不安的收拾着原本就不算乱的桌面,脸都快低到桌上去了。
      有那么夸张吗?江渡云心里怪叫一声。看惯了城里那群朋友的“大胆无耻”,再看到面前如此容易害羞的女孩,真觉得自己是到错了时空。
      “哦——”江渡云拖长了声音,看在曾强俊再脸红下去就要脑充血的样子,决定暂时放她一马。
      “小曾,我观察了一下,这里很多你这个年纪的人都选择了到大城市打工,而不是窝在这个小地方,你为啥留下呢?”多半是……为了她那个传统又傻气的表哥吧?
      “个人选择不同吧。反正我更喜欢目前的生活。”曾强俊的脸色正常了一点,她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江渡云,“那你呢?重庆呆得好好的,为什么来这里?要养老也未免太早了点吧。”
      江渡云的微笑顿了一下。她很快转过身去,双手一挥,像舞台上的演员那样发表感叹道:“啊,因为啊——我走遍天涯海角,还是发现只有自己的家最好。这个美丽的地方,充满我的回忆,啊……”
      “够了够了!”曾强俊赶紧阻止她继续感叹下去,要不然,上门来的客人只怕怀疑这店里来了个疯子,不会进店了。“我知道你这个文学青年有多爱家乡了,我这只是一家小店,你要感叹还是在街上开阔点。”
      江渡云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笑,“小曾,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来这里,是因为重庆有人追我追得发疯,我来避难的。重庆不光美女多帅哥也不少,如果你去重庆,怕也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也许这里的某人见到你被人追,一下子醒豁过来,明白你的好,也不枉费你喜欢那人这么久啊!”
      在曾强俊把她的这篇话回过味来之前,江渡云就已经牵着旺财出门去了。镇上跟家里那片儿不一样,到处都是灯光通明的。而此刻,旺财见主人有回去的意思,便拖拉着不肯走,这下又成了人拉狗了。
      江渡云那个气啊,柳眉倒竖,纤纤玉指点上旺财的脑门儿。“你你你……”这狗不教训不行,“今天你烧烤也吃了,街也溜了,还想怎么着?信不信我真把你剁了炖汤?”
      威胁的话听太多,旺财才不相信她那套,不走就是不走。“唔……”出声儿可怜巴巴的,活像被欺负的小媳妇。
      奇怪了,平时再皮,它也至于这样儿啊。
      一人一狗杵在人行道中间,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瞅上两眼。这狗体型够大,而主人嘛……虽然鼻子被冻得红通通的,裹在厚厚羽绒服下的身子虽然簌簌发抖,小小的脸却真的很可爱。
      就在江渡云挠首抓腮弄不明白旺财在为啥犯倔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让原本死死撑在地上不愿挪窝的旺财一下子站立,双耳竖起,眼睛闪闪有神,江渡云还没回过神来,旺财已弃主而跑,兔子撒欢儿似的向传声过来的地方冲去,那叫一个神速!
      二十米开外,是一只体形小旺财整整一半的狗,乌黑的眸子正瞅着江渡云这个方面,江渡云手里的链子根本没抓牢,旺财的举动又是突出其来,当旺财拖着长长的链子跑到那无名狗(没办法,江渡云对狗真是一点研究没有)的身边时,江渡云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一出所谓何来——原来是旺财这小子看上人家……那狗了!
      江渡云头大的按住额头,无奈的跟着旺财走过去,看见一大一小两只狗欢欢喜喜的亲热在一起,活像一年才得一见的牛郎织女,而她就是那狠心的王母。
      不过,这哪儿跟哪儿啊……那小狗又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
      难怪今天出门的时候,旺财在家里扑腾的……江渡云走近,从地上捡起刚刚被旺财挣脱的链子。“小子,你什么时候跟人家勾搭上的?”江渡云一边苦笑着对旺财说,一边打量那只不认识的狗。当然,旺财眼里的“西施”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只普通的狗。似是感觉到江渡云的注视,那只花白相间的狗回过头来,冲江渡云汪汪汪就是三声。
      江渡云吓得一哆嗦,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面前这个看似比旺财温和百倍的小动物,正是她的天敌——狗!而且是陌生的狗!
      随着江渡云一退三尺远的动作,旺财也差点被链子勒背气去,转过头看看主人,又不敢对主人凶,只是可怜的呜呜哀叫。
      听见旺财的叫声,那只小狗也越发叫得厉害了,站在巨狗旺财的身边,喉间发出胡噜胡噜的声音。
      要是她没有良好的公德心就好了,直接甩了链子回家,等那笨狗浪漫够了自己摸回家去。可她不敢,江渡云非常清楚胆子小得要死但外表相当能唬人的笨狗会给第一次见它的人造成什么样的心理冲击。她可不想在明天的报纸上看见什么主人没照看好宠物,狼狗街上行凶之类的报道——当然那很可能只是旺财想跟人撒娇的结果。
      江渡云只能苍白了一张脸,将手抬平,手里的链子不敢松,离那对狗情侣有多远是多远,好在俩狗很快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走,继续卿卿我我。
      如果将俩狗换成俩猫,江渡云一定双眼桃心的大叫卡哇依,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她对着两只嬉闹的狗狗抖啊抖。
      结果这个景象成为长寿狮子滩镇上流传的一个奇观,只是江渡云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口袋里忽然震动起来,江渡云终于暂时收回监视的目光,手忙脚乱的将手机从衣袋里掏出来。其实也没晚太多嘛,老爸老妈就打电话来催了。
      也没仔细看来电显示,江渡云单手用拇指掀开手机翻盖,注意又回到旺财身上。
      “我一会儿就回来,就这么点距离,担心什么啊,而且不是还有旺财嘛。”虽然这狗其实不顶什么用。出门之前老爸就一再啰嗦让她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可她真不认为这一片儿有什么危险的。而且要真担心的话,他们干嘛不带笨狗出来遛弯儿,一个比一个更懒的呆在家里啊?
      沉默的电话让江渡云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深想,“喂,是老爸还是老妈?哎,不管是谁,反正我挂了啊,现在手里还有点事儿呢……”
      “杜杜。”
      江渡云确实得承认,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震动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或者说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意外的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阳关彻。
      那一瞬间江渡云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跟那个人接触的时间不算长,分开也不是一日两日,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声音,就算只有两个字,还是会立即认了出来?
      一时间恐惧啊紧张啊旺财啊什么的都从脑子里褪去了,只觉得吹到脸上的风清凉清凉的。
      不是什么都结束了吗?不是那一切,都给留在重庆了吗?
      那此刻,在电话那端,用柔和的声音叫她杜杜的人,又是谁?
      她哑在那里,握着电话,呆呆的。
      “杜杜,”电话里的人继续温柔的叫她,“是我……杜杜,是我。”
      江渡云还是呆呆的,她不知该如何去反应,这个已不是她预计的人,用温柔又带着一点酸楚的口吻叫她名字时,该怎么去回应?
      “……我想见你。”那声音像叹息,就这样不经意似的轻风一般吹了过来。记忆里那个人从没有这样轻婉又带着点委屈似的说话,怎么听也不像那个人啊,可是她知道是他,而这一切……不是做梦。
      王八蛋!你以为你是谁啊!
      张口欲出的咒骂,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睫毛轻轻扇动,却是把自己都吓一跳的从眼里滚落两腮的滚烫泪水。
      那么久的忍耐,那么久的委屈,连最憋闷的时候想找个人来狠狠揍上两拳的怒火,原来等的,也不过是这么几个字而已啊……
      “杜杜,我想见你,我想见你,你听见了吗!”那人却越吼越大声,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似的。
      江渡云闭上眼,泪水扑簌簌的滴落。
      片刻,她又睁开眼睛,胡乱抹去脸上的水痕,声音平静又自然,就像接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电话而已。“是你啊……真意外呢,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原来的手机号早就改了,阳关彻不应当知道,因为连他的妹妹况晓竺,也不知道。
      像是被她镇定的语气吓住,过了好一会儿,阳关彻才回答道:“我找到你的朋友……是他们给我的。”
      手里链子的那端突然使力,原来是那只恶霸霸的狗的主人来了,想把自家的狗带走,而旺财不舍之余,就想撵上前去。江渡云却发了狠,下意识的拉紧链子,急得旺财嗷嗷的叫唤。
      是哪个王八羔子将她给卖了?——江渡云一边转着念头,一边继续不冷不淡的回答:“哦,是这样啊。”
      “杜杜,”那边犹犹豫豫的,“我想见你。”
      “干嘛?有事?”
      顿了片刻。“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电话里说不是一样?”
      阳关彻又在那头沉默。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那家伙总是不阴不阳的,打个电话不干不脆,对感情……拖泥带水。
      结果浪费半天电话费的结果,还是江渡云先忍不住心软了。“我现在没在重庆,一时半会也回不去。”猜想他应当知道的。而且这话,也该让他明白了吧?——见面,又能如何?
      “我……现在也没在重庆,杜杜,我在长寿。”
      江渡云却是慢了好几拍,才将阳关彻话里的最后两个字给传输进大脑。
      “哪儿?!”陡然提高的声调,当然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长寿,狮子滩。”
      江渡云瞪大眼,合不上嘴。这冲击实在是太剧烈,也不是她所能承受的。下一刻,她却是像被鬼吓住似的张大眼睛左看右看,仿佛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由那个鬼化身似的。
      原来以为是不会再见面的人,原本以为是远在天涯的人,怎么突然,就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
      “我是今天到的,好陌生的地方,完全是我想像之外的地方……杜杜,我现在就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我以为我没法今天就打电话给你的,可是杜杜,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我、我……”阳关彻在那头不知所谓,而江渡云却在这边拿着电话像是鬼上身。电话里传来的丝毫没有真实感的声音让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忽然之间,好像前几个月的哀伤不解委屈,全都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对不起,杜杜!”
      阳关彻的道歉却一下子将江渡云从裹着的浓雾里唤醒。
      她轻轻一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阳关彻沉默了,而她也明白他为什么沉默。
      “你为什么,愿意相信了?”
      “……杜杜”,阳关彻没有正面回答她,“你走了以后,晓竺变了好多。”
      江渡云再次轻叹:“晓竺还好吗?”
      阳关彻的声音有些无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对不起,她错了。”
      错了……吗。
      错的人,又何止况晓竺一人。在这件事上,他们三人,哪个没有犯错?
      “杜杜,你还愿意见我吗?”
      ——她也是第一次,听见阳关彻这样不自信的声音。
      这个问题,却让江渡云感到一点慌乱,也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期待。
      “……为什么不呢。有朋自远方来嘛,呵呵。”她干巴巴的笑着,而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暗示”。
      不是出于本意,可是——“……朋友吗?”阳关彻失落的声音,让她明白,这话确实是被他误会了。
      江渡云哑口无言,想要澄清,可是——真的有必要澄清吗?
      “不管怎样,只要能见到你,那就好了。”阳关彻继续道,奇怪的是,明明她无法见到阳关彻,却能够想像阳关彻说这话时的样子。
      他的声音,真的好期待。
      江渡云不自觉的微笑。
      旺财没有追到自己的心上人,沮丧的回到她脚边,垂头丧气的样子。渡云睨了它一眼,迈动步子,缓缓向前方走去。旺财奇怪的看了主人一样——这并不是回家的路啊?
      该庆幸吧?这镇子真的不算大,她并没有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江渡云望了一眼头顶上的匾额,又回头望一眼不情不愿跟在她身后的旺财,在大门口的一角停下来,靠在墙上。
      手机已经空拿在手上近十分钟了,她没有挂掉,而她相信,电话那边的人,也没有切断通信。真奇怪……明明是很浪费钱的举动,可她就是傻瓜似的拿着手机不舍得关掉。
      想到这里,她轻笑出声,阳关彻的声音也有笑意。“怎么了,笑什么?”
      ……果然,她没有猜错啊。
      江渡云无声的微笑更加灿烂。将整个背甚至头都靠在墙上,江渡云无意识的晃动手上的链子,吓得旺财退避三舍,以防一个不小心就受到无妄之灾。
      “你跑到这里来,明天的课怎么办?”
      “什么明天的课?已经开始放假了啊。”
      放假?江渡云迟钝片刻后,才意识到阳关彻说的放假,不是周休,而是——寒假。
      离开学校后,对于学生最关注的问题,也并不留心了。算起来,这都一月中旬了,没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也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电话那端的人了。
      “阳关彻,你刚才说,你已经到了狮子滩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是问我朋友知道的?”
      江渡云平淡的语气似乎让阳关彻有点摸不清她的想法。“呃,我,那个……”
      江渡云打断他的尴尬。“那你只有住镇上的酒店了?”
      “嗯。”
      “二星级的酒店也住得习惯?”
      这次阳关彻倒是听清了,江渡云并没有生气,反而在打趣他。
      “不习惯也将就了,我倒是想住你家去,可你愿意收留我吗。”还装可怜起来了。
      不过江渡云知道,这,其实也是他祈求原谅下不自觉的表现。
      但无可否认,正是他的话让她决定恶作剧一次。“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收留?”
      好吧,姑且把他的沉默当成是他被吓了一跳的结果。
      “……你、你说真的?”但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她一跳则有些失算。
      江渡云挪到石狮子旁,坐到狮子踏的石方上。一招手,被冷落半天的旺财屁颠屁颠跑过来,温驯的任江渡云搂住脖子。这下子暖和多了。
      “杜杜?”
      “我在啊。对了,你现在是在镇上惟一那家酒店,对吧?”这点还是要先确认一下。
      “对……不过杜杜,你真的愿意邀请我去你家?我可不知道……你家具体在哪儿啊。”
      江渡云笑了笑。“阳关彻,你要不嫌浪费今天这一天的住宿费,现在就把自己打包送出来吧。”
      “……啊?”
      “我已经在狮子滩大酒店门口了。”笑嘻嘻的说完后,江渡云很干脆的挂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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