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又是一年芳草绿

9、佳人美如玉（2）

　　“……来来来，来来来，江城雁，顾连城，且饮酒，莫停杯！……莺歌燕舞足春秋，醉生梦死也千年！”
　　一边纵饮，一边长吟。
　　“嘤咛”一声，蝶舞飞舞过去，倒入他的怀中，勾着他的脖子，眼波横流，仰面看着他。
　　小裴王爷一手拿着酒杯，将琥珀色的美酒倒入口中，搂着蝶舞，一只修长的手抚着蝶舞艳如桃花的俏脸。
　　“佳人美如玉，何故入我怀？”清声长吟。
　　蝶舞媚眼如丝，勾着他，“蓬门久不扫，今日为君开么！”
　　“哈哈哈……”小裴王爷纵声笑着，腾出手，满满倒了一杯酒，“来来来，来来来，且饮酒，莫停杯！今生且共一杯酒，换得来世千古醉！”将满满的一杯酒倒入蝶舞微张的嘴中，然后轻轻一推，将她推开。
　　而蝶舞也就着这么一推，舞转起来，满花厅地飞舞着，随随便便地又倒入一个人的怀中，哈哈地笑着。
　　“莺歌燕舞足春秋，醉生梦死也千年。好！今生且共一杯酒，换得来世千古醉。好！”红绫一连两个“好”，不再拨弄琴弦，站起来，抚开珠帘，走了出去。
　　“我也与王爷共饮一杯酒，换得来世千古醉，好么？”红绫款款走出，盈盈问着小裴王爷。
　　“岂敢，岂敢！红绫姑娘也赏光了，小王求之不得。”小裴王爷一边说，一边走向红绫，左手提着酒壶，右手托着酒杯，揽住红绫，高高抬起酒壶，将琥珀色的葡萄美酒倒入翠绿色的夜光杯中，流水淙淙，叮咚作响。
　　红绫微微抬头，看着他，而他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将酒杯递入她的唇边，红绫在他的怀中，咬住杯沿，将酒一饮而尽。
　　而小裴王爷还没有放开她，手臂箍着她，看着她微微昂起的脸，从她的衣襟里抽出她的手帕，轻轻地擦去她唇边的残酒。
　　“好！好！”旁边的人起哄似的，叫好着。
　　“谢了！”红绫微微挣开他的怀抱。
　　“来来来，来来来！且饮酒，莫停杯！纵是青春日将暮，岂吝千金轻一笑！”小裴王爷一边长吟，一边连饮几杯酒。
　　他在花厅里，摇摇晃晃转了一圈，转到珠帘外，“看来小王今日真是醉了，红绫姑娘，肯赏光为小王独奏一曲，让小王醒醒酒么？”
　　红绫垂首道：“好，红绫恭敬不如从命。”转过来，对我说，“小年，帮我捧琴。”
　　“是。”我回答她，把她的琴装入琴囊中。
　　红绫从小门走了出去，我抱着琴，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不是小裴王爷第一次要求红绫为他一个人弹琴。
　　但是谁都知道，只是弹琴，通宵达旦，一晚上，红绫的琴声就没有停过。

　　我把琴放在台子上，转身想要离开。
　　“小年，你留下。”红绫坐在锦铺上，看着我，对我说。
　　“嗯？”我很奇怪，我怎么能留下来，我摇了摇头。
　　“小年，不要走。”红绫在请求我，她站起来，轻轻抚着我的脸，为我理了理头发，“小年，你还记得你娘么？”
　　“记得。”我点了点头，回答她，我记得很清楚。
　　“你长得很像她，很像，除了你的眼睛。”
　　她也很想念我娘，因为是我娘把她带到江月阁的。
　　我娘的眼睛是漆黑的，但是我的眼睛却是深紫色的，很奇怪的颜色。
　　这时候，有个人进来了，是小裴王爷。
　　我低着头，站在红绫身后，听着他推门进来，看见他的鞋，和他的衣服，但是看不见他的脸。
　　但是我曾经远远地看见过他，也听说过他，他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然而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年纪，肯定不苍老，但是也看不出稚嫩的痕迹，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不年轻了，也曾经有人暗讽，因为他从幼年起，就是当今皇帝的东宫侍读，说他一个人，胜得过后宫佳丽三千人，而且，他到现在非但没有纳妃，连侧室都没有一个，整天像狂蜂浪蝶一样，流连在勾栏之中。
　　总之，他的名声不是甚好。

　　“咦？怎么多一个人呢？”小裴王爷进来了，看见我，问道。
　　“难道碍事么？”红绫问他。
　　“无妨，你弹曲子吧！”小裴王爷回答，他有千杯不醉的本事，花厅里，似乎装醉是个借口。
　　“王爷要听什么曲子？”红绫淡淡的问道。
　　“《春江花月夜》吧！”小裴王爷斜倚在躺椅上，自斟自饮。
　　“花不醉人酒醉人，酒不醉人人自醉！”小裴王爷一边饮酒，一边长吟。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红绫叮叮咚咚地弹着，好似月出春江，花落流水一般，绵远悠长，而无穷无尽。
　　到了最后，琴声似乎升入长空，不绝于缕，越来越微弱，细若不闻。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是中途，音调大变，忽然高昂起来。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琴声越来越急促，仿佛海浪滔天，奔涌而来，千军万马，兵临城下。
　　这不是《春江花月夜》。
　　最后，“铮”的一声，一根弦断了。
　　红绫整顿衣裳，站了起来，看着自斟自饮的小裴王爷。
　　“你弹的是《十面埋伏》。”小裴王爷，似乎不经意地说着，头也没有抬一下。
　　“是。”红绫回答他，走向他。
　　小裴王爷抬起头，眼睛似醉非醉，看着红绫。
　　他应该也看到了红绫藏在袖中的一把刀。
　　“啪”的一声，小裴王爷挥了挥手，而红绫腾空而起，远远地被甩到了地上。
　　“叮”一声，那把刀也从空中落到了地上。
　　“红绫阿姨！”我扑了过去，跪在她的身边，把了把她的脉，她只是被震了一下，无甚大碍。
　　我看着前面的那把刀，刀刃泛着白光。
　　我想拿起那把刀。
　　“小年！”红绫握住我的手，眼中流下了一串清泪。
　　现在不是时候，我知道。

　　小裴王爷慢慢地放下酒杯，走了过来，我看到了他的脚，就在我的面前。
　　我扬起头，狠狠地盯着他。
　　而他也看着我，准确说，应该是看着我的眼睛。
　　“紫色的。”他似乎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红绫，红绫，你好傻啊……”他看着红绫叹道。
　　对，红绫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而他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红绫泪痕未干，望着他：“我只想让你知道，有我！”
　　我明白了，她让我留下，不仅仅是因为，想着我娘，也因为我会医术。
　　她还怕真的把他伤了。
　　红绫，红绫，她真的好傻啊！

　　小裴王爷单膝跪在地上，抱住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拂去了红绫脸上的泪水，但是这更像是无情的怜悯，而不是他真正的爱惜她。
　　“你何必呢？”他轻轻地问她。
　　我默默地退后了，捡起地上的匕首，出了红绫的房间，将门关好。
　　红绫算是做到了，但是只是让小裴王爷知道有她，就像他也知道有蝶舞一样，仅仅如此。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是没有杀机，这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虽然我看见了红绫要伤他，但是这些他不会介意的，因为，可能这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个丑闻，但是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那么些五颜六色之上又添了一抹淡淡的色彩。
　　那个人站在门外，像根柱子一样立着，看着我拿着一把刀，大摇大摆地出来，脸上的神色一丝也没有变化。
　　我看着他，他不像是个护卫，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但是，我没有停留太久，前面本就不是我应该经常来的地方，而他，本就不是我应该见过的人。

　　我看着书册，抚着小白，透过窗户，能看到花厅的灯光还是很亮，有吵闹声传来，而红绫的房间的窗户关着，有微弱的灯光，晚风吹着，江水的影子晃动着。
　　“有什么意思么？”我问着趴在我腿上的小白。
　　但是它只是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我。
　　再聪明，也还是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