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又是一年芳草绿

12、江上行

　　一星渔火顺着江面移到这边。
　　灯火跳跃中，我看到一艘小船划了过来，在微红暗淡的灯火中，有一个渔夫站在船头问我们：“两位姑娘，想要坐船么？”
　　这江上，有很多渔人，白天打渔后，晚上再在江岸上招揽客人夜游江面，挣些酒钱。
　　“好啊！大叔，你划过来些，我们要坐船，到江心看看！”红绫站起来，对着那个渔夫说着。
　　“好嘞！”那个渔夫应了一声，撑起竹篙，靠近岸边。
　　我扶着红绫，小心翼翼地上了那只晃晃荡荡的渔船。
　　红绫坐在了船的中间，而我站在那个渔夫的身边。
　　“小年，你过来坐啊！”红绫招呼着我，橘红的灯火映着她的脸，看不出失血后的苍白，而是鲜嫩欲滴的娇艳。
　　这时候，划船的真应该是小裴王爷。
　　“不了，红绫阿姨，我喜欢站在这里。”我回答她。
　　第一，我是喜欢站在船头，迎着江风；但是，第二，我最近一直都很小心，非常小心。
　　那个渔夫带着很大的斗笠，遮住了整个脸庞，披着蓑衣，赤着脚，双手紧紧握住竹竿，江上讨生活的人，惯常都是这样打扮的。
　　我忽然要去抢他的斗笠，我伸出手，按在他斗笠的边缘上，但是他也按住我的手，“姑娘莫要玩笑。”
　　“小年，你在干什么？”红绫看见我想要抢渔夫的斗笠问道。
　　“红绫阿姨，我想让大叔借我他的斗笠。”我回答红绫。
　　“哦！大叔，你把你的斗笠借给小年，好么？她小孩子想玩，我们一会儿多给你些银子。”红绫对渔夫说道，一般，她的请求，是没有什么人能忍心回绝的，当然，那个渔夫也不例外，也可能，他也找不到理由回绝。
　　然后，他握着竹竿，摘下斗笠递给我，露出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和一张树皮似的脸。
　　我接过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看红绫，但是只是戴了一下，便摘了下来，要重新戴回渔夫的头上。
　　但是渔夫按住斗笠，“姑娘，让我自己来吧。”接过斗笠，重新戴回头上。
　　船已经快到江心了，而远远望去，江月阁很多窗户都亮着，但是二夫人的房间却是黑的，那间最里面的房间，有管弦丝竹的声音远远传来，也有孤寂的歌声幽幽不绝。
　　原来，在夜里，远远看去，江月阁仿佛如空中楼阁一般。
　　我看着渔夫那双赤脚，脚尖挪了过去，用力向下踩了一下，但是他比我快，迅速地缩了回去。
　　“小年！不要欺负人！”红绫看清楚了我在干什么。
　　“是，红绫阿姨！”我回答她。
　　她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只是当我在欺负这个渔夫。
　　“你要是不会划船，那么给我划！”我握住了竹竿，而他没有放手。
　　“小年！不要捣乱！”红绫已经有些奇怪了。
　　她不会认为我和小白厮混久了，也近墨者黑，喜欢捣乱了。
　　但是这个时候，小白倒是老老实实的，趴在红绫脚边，眼睛眯着。
　　“红绫阿姨，没有关系的，我会划船。”我没有回头，对她说着。
　　她也知道我会划船，所以，便任着我握着竹竿，不再说什么了。
　　我微微挪动了地方，正好挡住了红绫的视线，让她看不到这边，只能看到我的背影，和这个“渔夫”的轮廓。
　　“把船划回去！”我低声对他说道，不让红绫听见，紧紧握着竹竿。
　　“有什么不一样的么？”他问我。
　　“有很多的不一样。”我回答他。
　　“什么？”他问我，“说来听听。”
　　“好哦，第一，没有什么渔夫划船会像你这么划，像一根柱子一样；”他划船的时候，牢牢地立在船头，整个身体都不动，只有手腕是动的，恐怕没有什么渔夫有他这样的功力，“第二，没有渔夫的脚会像你的脚这么干净；”水上讨生活的人，长年累月打赤脚，脚是很粗糙的，“第三，你身上一点鱼腥味都没有；”这是不大可能的，“第四，你太干净了吧，头发梳得那么整齐；第五，你的面具太难看了。还要别的么？”我回答他。
　　“你很聪明。”他冷冷地回答。
　　我听起来，这句话不像是在夸我。
　　“划回去。”我对他说。
　　现在小船荡在江心。
　　“你划回去！”我对他说。
　　他放开一只手，在脸上摸索着，揭开一层面具，扔到江水里，然后，微微抬头看着我，是展临。
　　在渔火中，他像雕刻一般的脸在晃动的光亮中闪动着，忽明忽暗。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将一个东西放入我的手心，我看了看，是我扔进江水中的那枚钥匙。
　　“你把船划回去。”我对他说，背对着红绫，想把钥匙重新扔回江水里，但是展临将钥匙拿回去了。
　　“好。”他撑起竹竿，船动了动，向岸边慢慢荡去。
　　“你是个杀手么？”我问他。
　　“有时候是。”他回答我。
　　“杀手杀人有理由么？”我问着他，小船在江面上荡漾着，我的手一直也没有离开竹竿。
　　“没有，通常是没有的。”他回答我。
　　“那么，你们为钱杀人？”我又问他。
　　“有些人是，但是我不是。”他回答我，慢慢的撑着竹竿。
　　“那你因为什么杀人。”我问他。
　　“我服从命令。“他回答我。
　　“好啊，你服从谁的命令？”
　　“这个人你买不通的。”他的回答，很爽快。
　　“那么，你认不认识，肯为钱杀人的？”我问他。
　　“你要杀谁？我也可以偶尔为钱杀人。”
　　“好啊！杀你。”我冷冷地回答他。
　　他没有再说话，我还是握着竹竿。
　　这时候，天上有纷纷扬扬的暗色的影子落下，带着月亮清冷的皎洁，一片落到了我的手背上。
　　是一片雪白的雪花，然后，它融化了，变成了一滴水。
　　“小年，下雪了！”红绫站起来，接着漫天的雪花，对我说。
　　“下雪了。”我看着展临，放开了握着竹竿的手。
　　雪花落在船上，落在他的赤脚旁边，也落在他的斗笠上。
　　已经到了岸边，雪越下越大。
　　“谢了，大叔！”红绫从钱袋中拿出一块碎银子给他。
　　展临接过银子，把船靠在岸边。
　　有一年冬天很冷，我也没有鞋子穿，然后，我娘便把我冻得冰冷的脚放在她的怀里。
　　红绫小心翼翼地上了岸。
　　我站在船上，看着展临。
　　“小年！”红绫喊着我，我回头看了看她，她抱着双肩，“天好冷哦！”
　　“红绫阿姨在那里等我，我还是把你当成一个渔夫吧。”我对他说，解下披风，披在他的身上。
　　“小白，过来！”我叫着小白，它跃上我的怀里，我抱着它，上了岸。
　　红绫走过来，靠近我，“这样的天，那些人很苦的。”
　　“是啊！红绫阿姨。”我回答她。
　　“很多人都吃过苦……”红绫幽幽地说着。
　　很多人，大家都吃过苦。
　　天很冷，漫天飘飘洒洒的雪花。

　　我把小白放在窗外，“回到蝶舞阿姨那里去。”
　　“喵”的一声，它便跳下窗台，顺着黑暗跑了出去。
　　然后，我关上窗户，吹熄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听着江水隐隐的涛涛声。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们都要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要去打水，打水回来，竟然看到二夫人在后院中。
　　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她了，她消失将近一个月了，谁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因为江月阁的人已经习惯了她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她突然消失，大家也不奇怪，而她突然出现了，大家更不奇怪了。
　　这个时候，江月阁里，几乎没有人起来，除了我。
　　“二夫人。”我放下水桶。
　　“嗯。”她回了我一声，然后打量着我。
　　她的眼睛很可怕，好像能看透所有东西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她走了过来，托起我的脸，看了看我的下巴颏。
　　“怎么弄的？”她看见了那道划痕，在下巴下面，很不起眼的，但是不知道她怎么忽然看到了。
　　“不小心划伤的。”我低下头，回答她。
　　“以后小心点。”然后，她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她一直都是个很奇怪的人，但是我总是觉得，她今天，好像更奇怪。
　　我摸了摸那道划痕。
　　不知道为什么，都很奇怪，但是，我还要做我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