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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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酱又来舞房练舞了呀，老师觉得理酱是真的很喜欢舞蹈呢。」
曾经也有人摸着她的头这样夸奖她的。
「我爱芭蕾，但是芭蕾不爱我」是无数芭蕾伶娜的噩梦。优越的头身比，柔软的脚背，笔直的腿部，精致的躯干，修长的脖颈，小巧的头，仅仅是这些对于先天条件的苛刻要求，就足以让芭蕾成为对天赋要求最高的舞种。
芭蕾之神并不宠爱仙石陽世理，却也没有亏待过她。她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一个，但总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因为记忆里，她真的很喜欢芭蕾。
「嗯！因为想要跳舞给爸爸妈妈看！」
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答的。
想要被看到，想要被赞美，曾经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欲望，她才可以战胜一个个说着「你的腿不够直」「你的脚背不够软」而试图劝她放弃的人，芭蕾的完美是不可追求的，但她完完全全地享受这个过程，即使得不到任何结果，跳舞本身就让她无比开心。
因为听到音乐就觉得快乐，因为快乐而想要舞动，跳舞让我觉得快乐，所以我才要一直走下去。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发生了变化。
她的舞蹈技巧越来越好，她的肌肉线条越来越美，但是她好像再也没办法享受舞台了，被人瞩目开始让她觉得恶心，恐惧。她还是热爱着舞蹈，但是无比抗拒着将舞蹈跳给别人看。
仙石陽世理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着地注视着舞台中央的两名舞者。
现在是决赛的第一场，独舞，华尔兹。场馆中央大片大片明黄色的木地板拼成了主舞台，每一场比赛结束后就有工作人员重新清理地板，在顶棚数百个照灯的光线下，地面光亮如鉴，低下头就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主舞台周围均匀摆满了大量的圆桌，作为评委和观众的坐席。
富士田多多良一只手拉着赤城真子的手，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两个人在舞台中间旋转着，以流畅的基础舞步，配合着恰到好处的原创编舞步。初次上台的舞者往往都会因为紧张，或者羞于展示自己而使得表情和动作变形，但是多多良完全没有。平常只是个畏畏缩缩的普通男生，但是一站到目光中央，他就开始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了。比起比赛，这两个人更像是在享受舞台，努力地向每个人展示他们的喜悦。
仙石陽世理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多多良的微笑上。
她不算很喜欢说话，也没有很爱笑，但是在富士田多多良面前，她总是努力地活跃起来，就是因为想要像他这样笑起来。多多良是一个业余舞者，正因为业余地缺乏伪装自己的技巧，才更加清晰地体现他的激情和渴望自己表达。所以她不停地接近他，不停地模仿他，想要像他一样，为被人注视，被人赞美而发自内心地喜悦。
记忆里，以前她好像也是和普通的女生一样，外向，爱笑，愿意表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所有的喜悦和激情都从她身体里流失了，她留下的只有苍白，阴郁。
场馆里音乐奏到了高潮，富士田多多良和赤城真子完成了两次旋转，观众开始欢呼和鼓掌。
仙石陽世理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推动椅子的尖锐声音让坐在她旁边的兵滕清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管怎么模仿他，就是做不到。笑不出来，无法享受舞台。因为技巧越来越强，即使没有发自内心地开心，她还是可以在舞台上做出毫无破绽的微笑。可是不是发自内心，就是不一样的。
「陽世理酱的技巧又有进步了，别说这个学校，就算放到高中部，老师觉得也没有人在水泽仙女变奏曲上的技巧比陽世理酱更好了呢。」
舞蹈老师曾经这样对她说。
「但是，技巧好不意味着演绎得好呢。陽世理酱的舞蹈，不够动人，不如思考一下最后的意大利转要怎么改进吧。」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芭蕾舞的旋转都很美，意大利转尤其美，和其他炫技色彩浓重的挥鞭转不同，意大利转最大的难点不在于控制主力脚不移动，而在于保持重心和控制节奏。《堂吉柯德》是个骑士寻爱的悲剧故事，他苦苦追求的女主人却和别人私奔了，引导在他在梦中见到杜尔其亚娜的水泽仙女，不正应该是忧郁的，欲说还休的么？
她的意大利转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仙石陽世理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正在用脚打着节奏的兵藤清春，他身上深红棕色的开衫长毛衣从椅子边垂下，用两只手拄着拐杖，下巴垫在拐杖的扶手上，清秀的少年脸上面无表情，全心全意地看着舞台中央。
差不多应该有一些变化了，如果是我的话。兵藤清春看着场地中央的富士田多多良和赤城真子，在心里猜测着他们的舞步。旋转锁步，旋转，快开式左转，划圈踢腿。
好像是预言一般，每次他猜测出一个舞步，舞台中央的两个人就会接着跳出来。
原本面无表情全神贯注的兵藤清春，放松了身体，哼地一声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笑了？竟然因为多多良君的舞蹈笑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这就是多多良君的舞蹈的魅力吗？
仙石陽世理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碧色的眼眸，沉默着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舞台中央——笑起来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呢。
因为她大多数时候都垂着眼，所以她自己并没有这种自觉，但其实她专注看人的目光有一种很特别的存在感，加上眼眸的颜色又清澈，能直接在无意中把多多良这样的天真少年看到脸红，想要看着一个人却不被当事人注意到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兵藤清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过看到的已经是她专心地看着场地的侧脸。她刚才好像看了我一眼？这样的念头后知后觉地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没留下任何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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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之前到底是谁打了赤城桑一拳，为什么突然他的脸就飞了出去啊，疑问Emoji。」
比赛间休，仙石要在给富士田多多良和赤城真子讲接下来舞蹈的节奏，仙石陽世理坐在座位上，想要给多多良发一条line，但是想了想又删掉了。
不过有几步路的距离，不说话反而发消息太奇怪了，多多良君也不可能看消息。仙石陽世理这么想着，把手机锁上了屏。一点都没觉得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她却宁可发消息也不想说话是更加奇怪的事情。
她转过头偷偷打量了一下兵藤清春，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用脚打着节拍，有些躁动地变换着坐姿，似乎很想跳舞。
啊，还想看他再笑一笑呢。仙石陽世理皱了皱鼻子，有些失望地趴在了桌子上。
所以自己的舞蹈到底哪里有问题，自己还是没想出来呢。
休息时间稍纵即逝，工作人员就清扫干净了地面，比赛的最后一场快步舞正式开始。
轻快的音乐声响了起来，男舞者们握住女舞者的手，变换着脚步跳跃了起来，带领着自己的舞伴不停地旋转，在整个舞台前后左右来回移动，他们的脚步都非常轻盈，女舞者的裙摆像花一样摇曳，在舞伴的带领下不时定型下腰或者轻快地踢腿，像花一样展示着自己的曼妙。
但是富士田多多良已经跳不动了。姿势松弛，膝盖无力，舞步变得拙劣。他之前根本没有余力考虑体力分配，现在已经很难以跳出有内涵的编舞了。
「多多良君…」即使是外行的仙石陽世理也看得他的力不从心。场外都是议论他的声音。
我知道我做的，可能没有自知之明，非常羞耻。
在议论声中，多多良毫不迟疑地握紧真子的手，向着评委面前跳跃。
可是想让大家看到，非常兴奋，因为，因为，这编舞真的很棒！
一圈旋转之后，在所有人眼中已经力不从心的富士田多多良再次带着舞伴到了评委面前，微笑着定格姿态。
场面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我…我喜欢这个音乐。
在全场观众的欢呼声中，仙石陽世理慢慢地站了起来。我喜欢他的表情，我喜欢他的舞蹈，我喜欢他像个欢快的小马驹一样兴奋地跳跃，我喜欢他满脸的惊奇和喜悦，我喜欢他对舞蹈的爱。我也想跳出这样的舞蹈。
对啊，最开始的时候被舞蹈吸引，不就是因为看到了其他人的舞蹈，在心里欢呼了一声「好美！好帅！我所以也想这么美这么帅！」吗。
《堂吉诃德》是个悲伤的舞剧吗？水泽仙女是个忧郁的仙子吗？不对！不是的！
堂·吉诃德一路追随着他幻想中的美丽女主人杜尔西娜雅，带着仆人桑丘踏上旅途，他是悲伤的吗？他在小镇上看到了和想象中的杜尔西娜雅一模一样的琪蒂，帮助她和巴西里奥私奔的时候，他是悲伤的吗？
不是的！他是在追逐，在圆梦，即使一无所获也可以沉浸在快乐的海洋中。所以，那个在梦中引导他去见杜尔其亚娜的水泽仙女，怎么可能是忧郁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的意大利转明明应该是喜悦的，是轻盈的。她就是因为看到唐吉诃德而喜悦，所以才会跳出这样轻盈的舞蹈啊！
仙石陽世理激动得双颊绯红，从舞台中央散发出来的，那种因为激情和热爱而燃烧的，席卷了整个比赛场地的浓浓欢乐气氛几乎将她溺毙，观众们纷纷和着节奏拍起手来，舞台里的舞者纷纷笑了出来。
也许我还是无法忍受其他人的目光，也许我不愿意主动和人对话，但是，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瞬间，我终于重新拥有了离开我好多年的激情和欲望，我想要跳舞。
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快想想，快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灵光闪现，你到底会为什么而喜悦，你到底要为了什么而跳舞？
已经听不见耳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了，已经看不见场上的舞蹈起落了，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现出了兵藤清春的笑容——我想看他笑。
我想要我的舞蹈，让他像那样笑出来。
眼角的余光看到兵藤清春走出了比赛场馆，也许是激情，也许是喜悦，也许是内腓肽，也许是多巴胺，总之某种东西让她飘飘然地跟在他身后冲了出来。
身后急切的追赶声让兵藤清春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到少女双颊绯红眼眸莹润地闪着光，急急地冲到他面前，大声地说：「我想要，为你跳舞！」
【第七章●END】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舞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