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资本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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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困…
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的时候，仙石陽世理几乎是眯着眼睛的，前一天都和舞伴加训到很晚，洗过澡后回到宿舍，爬上床马上就睡着了，连冰袋都忘了敷，醒来后立刻觉得脚掌有些酸痛。
仙石陽世理踩着拖鞋，小心地试探着脚掌的承重力，忍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因为疼痛，连倦意也消退了不少。
同住一个宿舍的女生还没有起床，她慢慢地拿起洗漱用品，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去洗漱台洗漱，不想吵醒对方。
前一天井之上由香约了她一起早练——她还偷偷在自己的宿舍接了一根热水管，方便在停止供应热水后洗漱，前一天晚上仙石陽世理也是蹭了她房间的热水洗澡——这个人每天早起晚睡，一点都不见困倦，感觉已经是非人生物了。
仙石陽世理在水龙头下冲着自己的牙刷，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
东芭住宿的房间也分几种，井之上住的是比较昂贵的单人间，仙石住的是次一等的双人间——虽然她一开始就有考虑住最便宜的多人间，因为大哥今年正好上大学，家里财政负担比较重，不过因为早附高给了一笔奖学金，再加上「住多人间的人会比较没地位」，所以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双人间。
要是有钱就好了。
仙石陽世理把洗漱的东西收好，慢慢地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宿舍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地回响着，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把她穿着睡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曳在身后凹凸不平的地面，反倒像是一块一块漆黑的沼泽。
要是像井之上…像钉宫…像他们那样是有钱人就好了。衣食无忧，毫不愧疚地挥霍着家里的钱财从事着未必能赚到多少钱的艺术行业，看到谁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如果我也是那样的话，一定可以自信起来吧。
也可以自信地对家里人说「我跳舞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钓个金龟婿」，可以自信地对讨厌的同学说「你再继续我就让老师处理，看看是你被劝退还是我被劝退」。
搞艺术的人才不高洁出尘呢。内部纷争，结派倾轧，人情往来，世故迎合反而比哪里都多。
是生活所迫啊。是不敢而已。是即使清楚地听懂后勤人员毫不掩饰地鄙夷了三次：「我们这里的多人间一般没什么人住，卫生也没怎么打扫过，不然你再看看其他的。」也要觍着脸假装一点都没听懂地陪着笑说：「那我自己去打扫卫生可以吗？」
因为不住在多人间，哪里有钱去住双人间呢？如果不能留在松山继续跳舞，哪里有钱去支付其他舞团高昂的学费呢？如果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矛盾，哪里会有父母来为自己撑腰无条件支持自己呢？
我是错的吗？因为卑躬屈膝是穷人的艺术，所以注定要被践踏。
父亲是错的吗？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在说「不过是个女孩子而已」「不过是跳个舞而已」「哪里比得上我一天工作的辛苦」。
井之上由香那张自信澎湃的脸再度跃动于她的脑海：「美德，女性特有的美德，反而害了她们自己，她们温柔恭顺的天性，竟成为使她们受奴役和苦难的手段。」
我也…我也有资格不这样活着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推开了宿舍的门，里面竟然开着灯——室友醒了吗？
仙石陽世理有点惊讶地走进去，门被「碰」地一下用力关上了，她顿时被吓得一抖，手里的提兜差点没拎住，诧异地看了过去。
她的室友把门一甩，面色不善地看着她，冷冰冰地说：「我说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每天回来得那么晚，起得又那么早，不知道会影响到别人休息吗？」
好像吵到人家了？！
仙石陽世理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她看着室友愤怒的脸，开始竭力地回忆自己有没有哪里疏忽，制造了太多的噪音，影响到了对方休息。
对方还在等待回话，她怕吵到其他寝室的人，压低了声音柔声柔气地解释：「我已经很轻——」
「哈？」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孩子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对方的声音一下提得非常高，语速也变得很快，「你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我说你这个人有没有点自觉啊，可不可以麻烦你读读空气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啊。」
仙石陽世理被对方劈头盖脸的斥责一下骂得懵掉了，简直是有点迟钝地反应着前因后果。
但…但我已经很轻了啊，不管开门关门，还是上床下床，还是拿东西换衣服，都已经很轻了，很注意不要吵到别人了吧。
她看着对方理所当然叫她改正的表情，内心的困惑简直压抑不住——为什么要这个态度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还有什么可以改正的吗？
她尝试着解决问题：「如果你觉得和我作息差异太大，不如和其他人换一下——」
依然毫不留情地被打断了，话题的节奏被对方牢牢掌握在手里。「哈？我才不换呢。」女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竟然还敢叫我搬出去，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是想要把我赶出去。
仙石陽世理这次清楚地意识到了对方的想法。这个女生和跳舞时在她右边，想插队而未遂的女生是朋友，因为这个关系她一直有点避着这个女生，不想和对方发生矛盾，寝室的空调水电各种设施都被这个女生把持着，她也并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要我来改正呢？
即使我没有一言一行都做到满分，我自认每一件事都至少做到了及格的程度，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我来改正呢？
因为我懦弱，我卑躬屈膝，所以欺压我无所谓吗？
想要我做得更好，好到超过六十分，可以啊，但是要好好跟我商量——因为你只是一个陌生人，和我之间没有任何感情。
仙石陽世理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着对方，轻轻地说：「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你只配六十分。
「你…」
那个女生大概还想说什么，仙石陽世理已经丝毫不好奇了。她拎起装舞鞋和练功服的提包，干脆利落地走出门，把对方的声音关在了身后。
她们温柔恭顺的天性，竟成为使她们受奴役和苦难的手段。
井之上由香对着她满不在乎地一笑：「要学会保护自己啊，仙石同学。」
甩脸离开自然很帅，然而帅了三秒钟，仙石陽世理就越走越慢，最后在走廊里停顿了下来。
值得思考的收尾工作实在太多了，譬如那个女生会不会和其他人背地里添油加醋地编排她的种种黑料——这个不用想是肯定会的，要想的是怎么解决；或者这个女生会不会发动别的女生一起报团排挤她——这个不用想肯定也是会的，只是要考虑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和同学之间的矛盾绝对不能浮到水面上引起大人的注意，之前在松山舞校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作为一个没根基的平民学生，一旦和其他人产生了激烈冲突，不管到底问题在谁，都会被视为不安定分子，因为无法和其他人合作而被放弃——除非你的专业素养已经超脱到惊世骇俗，这点她显然没有。但是专业能力出众的人在哪里都会被高看一眼，专业能力是维持自己在一个群体中的地位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就算被排挤，反击也要控制在不能明面上闹出大事情——希望对方也有这种自觉，言语上的交锋自然不必相让，盥洗室休息室饮水间之类的小冲突，靠井之上就可以解决了——她可是食物链上层的白富美，从来都是别人怕她找事情。也就是说，接下来主要的应对方案是，一方面努力练舞，保持专业能力带来的强者光环，一方面继续和井之上做朋友，或者说得难听一点——拉拢住她的心。
说到底，仙石陽世理敢于反击，最大的倚仗并不是个人的勇气或者专业能力，而是相信井之上由香不会放弃她。反抗固然很好，但是反抗之后，人还是要继续在这个反抗过的环境生活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提起提包继续向着练功室进发。
为什么活着这么艰难呢？快乐就像是不存在的东西，这是个人的问题，团体的问题，社会的问题，还是什么的问题呢？想不清楚。
但是有一点是异常确定的，一味的卑躬屈膝并不能换来集体中的位置，反而会因为浑身散发着弱者气息而倍受压迫。好人的温柔只是软弱的别称，坏人的善良才是值得赞美的高尚，这世界上唯一值得歌颂的美德，就是恶德者的美德。
不要做好人，不要做善人。只有长出了尖牙利爪足以自保的野兽，才有资格说一声——我想做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资本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