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厌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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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就吵架了？」
清晨的练功室还没什么人，除了懒懒散散的阳光透过窗户，打着呵欠在木地板上慢吞吞地爬格子，就只有角落里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亚麻色头发的那个声音突然大了一些，被黑色头发的抬手比划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前者注意音量。
「不知道算不算是在吵架，因为说过话我就直接走开了。」黑色头发的女生，名叫仙石陽世理的，正在复述她刚刚和室友的争端。
亚麻色头发的井之上由香，脸上吃惊的表情不似作伪：「竟然突然变得这么有气概了？」
「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一点。」仙石陽世理曲起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一点点」的手势。
「明白了什么？」
井之上由香顿时好奇地追问，然而仙石还没来得及开口，薄薄的门板就被走廊里靠近练舞室的女生交谈和大笑的声音穿透了，意识到现在不适合详谈，井之上压低了声音说：「晚上我们出去吃顿豪华料理庆祝，到时候再说。」
想了想，她又有点生疏地抬手拍了拍仙石的肩膀：「别怕她们，有我呢。」
「嗯。」仙石回以了一个也同样有一点生疏的、感念的笑容。
事实上，和井之上讲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仙石陽世理敢于直白地反抗室友的底气，其实就来自于井之上由香一个人罢了。如果井之上不为选择她，为她撑腰，她事实上等同于被这个群体抛弃，下场肯定与好无语。
就好像小孩子必须要有父母撑腰，被人欺负了才敢打回去一样，仙石陽世理真的从过去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无缘无故被欺负了吗？
当然不是，她只是不敢让自己意识到。家长或者老师都不会给她支持，她也不拥有浓厚到可以站在她身旁的「友情」，这样的状况不必说出口，就已经在清楚地铭刻在脑海深处了。
所以，如果不依靠责怪自己，要如何阻止被恨意吃掉心脏呢？
除非她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可是，别以为因为嫉妒之类的原因，往对方芭蕾舞鞋里放玻璃碎片只是小说剧情，哪怕是东芭这样算是豪门的学校，入学第一天，老师唯一反反复复强调的事情也是「看好你的更衣柜钥匙」。
但是，但是。
仙石陽世理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井之上由香了。
她贫瘠的人生中，从未拥有过任何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衣服是姐姐剩下的，玩具是哥哥不要的，房间是和弟弟共享的，时间是优先奉献给家庭的，功劳是属于全芭蕾舞班的，缪斯是其他人的舞伴的，自己的舞伴是被别人放弃的，未来是被预言一定是「照顾某个男人的家庭主妇」的。
她什么都没有，一直以来，如果想要什么，就只能自己拼命去争取，可是总是争取不到，所以就什么都不敢去争取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井之上由香了。
一个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主动砸在她的手心，只和她一个人交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朋友。
也许仙石陽世理自己都想不清楚，她和室友决裂的行为中，有几分是在隐隐地讨好井之上的性格。
不要离开我。
她在心里祈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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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练功从基本功练习开始，又从基本功练习结束。一下午的课程安排的满满当当，虽然有教授两组等级5的足尖技巧，但是班级导师高桥明美最多加训练的，反而是肌肉的发力，不愧是退役的「芭蕾大师」。
她耐心地以触摸方式，感知了每一个学员在做动作全程使用的肌肉，是由哪处肌肉发力开始动作，以什么肌肉参与维持动作，又依靠何种肌肉把控结束动作，并且一一加以纠正。
「你们也能感觉得到，跳芭蕾舞时使用肌肉的方式，和日常用力是不同的。」高桥明美强调，「我们需要的是协同发力，核心、后背、臀部、腿部的大肌肉群，必须同时作用，以保持身体垂直直立排列，不能有松有紧，一部分肌肉松掉了，就一定会迫使其他肌肉代偿发力，导致动作变形。」
「比如，」她示范了一个简单Tendu，眼神示意最前排的井之上由香来触摸她的肌肉发力处，「如果此时我的重心主要放在前脚掌上，那就会坐胯，我的臀部一定是松的，主力腿也不可能是最紧的，这时候动力腿再用力也起不到好的效果，明白了吗？」
不管是不是真的明白，舞蹈室里一片整齐的「明白」。
在跳舞方面，亚洲人确实会有天生的劣势，不仅仅是食谱影响，基因也决定白人有更好的肌肉力量，亚洲的芭蕾伶娜们需要在使用肌肉上花费更长时间。
除此之外，长而直的腿，小而优越的头，这样的优势身材在欧美，尤其是白人群体中，算不上罕见，但是在亚洲，特别是日本人中，有时候真的是百里挑一，以至于个高腿直、身材优越的井之上由香，在东芭面试时，被面试老师问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不是混血儿？」
结果她还真是。
虽然只有1/8的俄罗斯血统，面孔已经完全没有欧化的迹象，但是优越的身材依然不讲理地通过基因延续了下去。
虽然没有训练很多舞步，脚部免受了一些折磨，但是因为要矫正肌肉发力的感觉，需要反复重复锻炼同一块肌肉发力，同时保持同一个动作很久，疲惫感甚至要胜于平常练习舞步，以至于仙石陽世理在取下小腿上防止肌肉生长过于成块，影响腿部美观的束缚带时，小腿抖到手快抓不住带子的结口。
「走，豪华晚餐去。」
另外一边，井之上由香已经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水杯和鞋拿好，来催她出门了。见她起身费力，连忙搭手把她扶起来。
仙石陽世理有点生疏地、不太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说是豪华晚餐，其实就是在附近的一家沙拉店，唯一的豪华之处就在于井之上一口气在自己的沙拉里放了两大块瘦牛肉，还怂恿仙石陽世理和她吃一样的，仙石陽世理十动然拒，以适量普通虾肉搭配。
两个人端着盘子进到了包间里，私密性有了保证，井之上由香就顿时压抑不住好奇之心，开始追问早上讲的冲突事件的细节和心情。仙石陽世理如此这般地干巴巴讲了一番，直到说话说得有点口干舌燥，才把这个事情讲到井之上满意。
后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若有所思状：「我还以为……」
仙石陽世理总算是得到点空闲，趁着对方思考，急急低下头吃饭。
「我之前看你跳舞的时候，就是……怎么说呢……给我一种感觉，你是很脆弱的人。」井之上由香思索到最后如此说道。
「看我跳舞？」这下仙石露出了有点吃惊的表情，开始思索她什么时候在井之上面前班门弄斧跳舞过。
「就是在松山的芭蕾晚宴上啊，你跳的lotis，不记得了吗？」井之上赶紧说明情况，怕她想不起来。
「……」因为Lotis这件事被打趣过太多次，已经快在心中变成黑历史的仙石陽世理顿时沉默了。井之上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已经在尴尬社死的危险边缘，还补充道：「我当时超级——超级喜欢你跳的舞，我还特意去看了杂志上你的专访，小Lotis那篇。」
仙石陽世理直接捂脸，想原地消失。
这个时候的仙石陽世理还没有意识到，Lotis的舞蹈，从被她在晚宴轻轻松松跳出来的那个瞬间，到底将会带来些什么。她不知道这支舞会紧紧和她缠绕在一起，一直到之后，在她之后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每一件重要的事，都会与这支舞发生某种关联。
「别说了，别说了。」仙石低头求饶道。
「好吧。」看她实在不情愿，井之上放弃了追问更多细节，不过她还是抛出了最后一个实在让她非常非常好奇，从当时看到报道就好奇到现在的问题，「我看报道说你当时没有舞伴，为什么啊，是太优秀了找不到合适的舞伴吗？」
「不是。」仙石陽世理很快否定了这个说法，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沉默，她脸上有很明显的思索表情，似乎是在考虑怎么恰当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最后流露出的一股「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神色，证明她决定直截了当一点，「一定要给出一个原因的话，我厌男。」
「厌男？」井之上吃惊的表情，证明无论她性格怎么开朗到有点泼辣，在这个方面，看起来懦弱的仙石陽世理仍然要远远走在她前面。
「就是说，我厌恶男性，并不是明确地指向某个个体，而是说，对于作为男性存在的每个人类，我都会抱有均等的潜在厌恶。但是我依然会爱慕男性，无论心里怀有怎么样的憎恨仇恨，在看到男性的瞬间，我还是会被不自觉地吸引，是不是很可悲？」仙石陽世理沉静地说道。
「……」井之上露出了有点费力理解的神色，「就是说……我的意思是……」
仙石陽世理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压抑住眼睛里会传递出来的情绪，她轻轻地说：「我恨他们。我恨他们因为生而为男性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不是男人，我恨我自己懦弱无能的性情，无论如何都变不成男人。」
「我恨男人，我恨他们傲慢自大，自我中心，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我恨这种男人的本性，我也恨即使如此也会爱慕男人的我自己。我有多恨他们，我就有多恨我自己。」
「我恨男人，我也很恨女人，伤害我的女人和伤害我的男人一样多，我恨她们自私狭隘善妒，总是为了争夺的男人的心而打破其他女人的头，我恨这种女人的本性。」
一开始她的语气还控制得很柔和，但是很快她就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硬，说到最后简直是咬牙切齿，刻骨的恨意简直要从每一寸皮肤的毛孔里渗透满这个狭小包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满是惶然——显然她没什么机会表达自己的感受，以至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竟然怀着如此强烈的恨意。
毁灭吧，这个家庭也好，这个学校也好，这个社会也好，这个岛国也好，这个世界也好，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包括她自己，所有不可救药的一切全都一起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厌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