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丰饶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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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敞的玻璃门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仙石陽世理瞥到了一个少女俯下身整理自己的芭蕾大袜，柔软的腰肢和修长的脚背拱起一条漂亮的曲线。
是隔壁教室的女生，来得好早……看起来已经练过基本功了，是要跳什么的？
她习惯性地打量对方的肢体，以舞者挑剔的眼光扫射一圈后，她慢慢压下了一声惊叹。好漂亮的线条，好匀称的比例。手脚修长，脖颈细长，头小脚高，单单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足以吸引大多数人的目光。
仙石陽世理有些羡慕。她从未被挑剔过身材条件不好，因为和许多人比起来她先天已经出众，可是和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们同台竞技，她慢慢意识到了自己没有任何优势。
超伸的膝盖，不够直的腿。站在队列里像只发育不完整的丑小鸭。
少女并没注意到有人在门外注视她，她挽起手腕捋了捋有些汗湿的额发，那亚麻色的浅发不知道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染成，连瞳孔颜色也比寻常人浅，是波光粼粼的浅棕色，笑起来眉目含情。
她按开音响的开关，前奏响起，人就优雅地摆出了开场姿态，足尖立，一手高举，仿佛拿着什么东西，一手二位，优雅地虚撑在裙摆上。
是《艾斯美拉达》女变奏。前奏一响起仙石陽世理就认出了这段音乐。
这是舞剧《艾丝美拉达》中艾斯美拉达出场时的剧情，美丽的吉普赛女郎，带着一面小羊皮鼓，牵着一只小羊，到镇上卖艺。这支音乐非常地欢快，仙石陽世理第一次上舞蹈课的时候，就被这段音乐吸引了。她喜欢这段欢快得像小羊的曲调，喜欢无拘无束地敲响铃鼓，旋转起舞。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支舞蹈。甚至可以说是她最喜欢和跳得最好的一支舞，她还记得舞蹈老师不止一次地惊叹于她，在舞段最初的控腿时，先收回小腿再慢慢移动大腿的从容和流畅。
《艾斯美拉达》不如《巴黎圣母院》的知名度高，舞剧本身只有俄国、新泽西和欧洲很少几个团会演，但这支变奏曲却始终风靡，在各种舞蹈比赛上频频出现。
你能跳出什么样子的艾斯美拉达呢？她原想离开，此刻却被吸引，好奇地看着这个少女。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脸带笑容，battement tendu jete，腿轻盈而敏捷地踢出，肉眼可见的停滞感，卡着节拍从容收回。passé，cou-de-pied，吸腿转身，动作流畅地像是八音盒里的舞蹈娃娃，丝毫没有任何费力之感。
跳得好棒。仙石陽世理深吸了一口气——优秀到难以置信。她知道不应该这么做，但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我能跳到这种程度吗？我那段自以为已经非常优秀的选段，有达到她这个程度吗？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仍然在舞蹈，她仿佛是个真正的吉普赛女郎，自信又奔放，天真又性感，毫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地挥洒魅力。
当她款摆舞蹈像展翅的鸟，我感到地狱在我脚底张开巨口。她难道是魔鬼化身，为了让我的眼睛背离永恒的主？
仙石陽世理凝视着少女。她已经打消了任何与她比较的念头。这太不切实际了。
舒缓的音乐滑向了高潮，这里应该有三段高踢腿，艾斯美拉达变奏里久负盛名的铃鼓踢。少女旋转了一圈后，毫不费力地抬腿踢向手中那不存在的铃鼓，侧腿近乎拉平的同时，三下踢腿一下比一下高。做着这么困难的动作，她仍然满脸笑容，身体甚至没有摇晃哪怕一下。
仙石陽世理几乎屏住了呼吸。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胸口，她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某种焦虑而惊慌的东西攫住了她的心脏。
最后一段铃鼓踢，少女轻轻松松地转过身，开始了旋转，一边立着足尖优雅地旋转，一边流畅轻盈地侧踢铃鼓。本来就已经足够难的动作，在她的改编下困难程度又上一层楼，可她依然没有摇晃哪怕一下。
仙石陽世理沉默凝视着镜中那个舞蹈的芭蕾少女。她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在选拔考试中力压她五分，本届东芭未来首席，井之上由香。
芭蕾。
著名的芭蕾伶娜玛戈●芳廷曾经说过：「如果观众知道芭蕾舞者所承受的疼痛，那么，只有喜欢看斗牛表演的人，才忍心观看芭蕾。」
美丽又残酷。
外行人的人初次接触芭蕾常常会说：「好像是木偶戏一样，手和脚都僵硬在固定的位置上，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动一动。」
芭蕾之神从不怜悯无天赋者，从从不对不努力者露出微笑。
杂志报纸上的艺术评论家们盛赞芭蕾：「那柔软的肢体蕴含着至高无上的美，舞者的血泪所凝结的生命力可以燃烧整颗星球。」
这个赢家通吃的游戏，永远有更有天赋的等待着人将你一切的努力化为乌有。
幼时的舞蹈启蒙老师曾拍着她的头殷切地说：「脖颈修长，比例纤直，小理真是天生的芭蕾舞者，和老师不一样。老师没有天赋，所以老师失败了，但是小理一定可以做到的。」
没有天赋。甚至不够努力。这一瞬间，仙石陽世理看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巨大鸿沟。曾经让她安稳度日甚至远超旁人的舞技，在这个广阔的平台上已经变得不值一提了。
我是不是已经……泯然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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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宫瑛太试探性地敲了敲C-3的门。今天老师对他们的进度不满意，所以训练的时间拖了很久，已经接近锁门的时间了。他不确定这么晚了，依旧亮着的灯光，是仙石陽世理仍然在等，还是干脆就有人忘了关灯。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这让钉宫瑛太吃了一惊，仙石陽世理竟然真的还在，而且浑身汗淋淋的，神色寡淡。
「还在练？」他不由得问了一句。
仙石陽世理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什么人一样：「教室里还有人，要合练的话去你们那里可以吗？」
钉宫瑛太更加吃惊了，仙石也不是第一天来舞团了，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勤奋。
舞团里确实有不练到落锁不离开的人，但是大多数人，特别是女性，进舞团的目的是成为芭蕾舞老师，或者干脆嫁进个好人家，芭蕾伶娜的竞争太过残酷，超乎想象，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尝试的，累了一天后大多数人还是想赶快回去洗澡睡觉。
他问：「快要没有热水了，你一会怎么洗澡？」
「……」仙石陽世理沉默了一下，看他，「那你怎么洗澡？」
钉宫瑛太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我就用冷水冲一下也行啊。」
「那我也用冷水冲一下好了。」仙石陽世理平淡地说。
练舞什么时候都可以，为什么非要在情况条件都不合适的现在。钉宫瑛太下意识地想要反对：「你不怕生病吗？」
「……」仙石陽世理不回答了，她的表情很执拗，闷闷地低着头，是种就算生病也要练的态度。
「…你怎么了？」钉宫瑛太慢慢回味过来，于是弯下腰撑着膝盖，去看她的脸。
少女的睫毛慢慢地眨动了一下，也抬起眼去看他，两个人对视着，都不说话，直到最后钉宫瑛太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好吧。」
舞伴之间的关系，尽管两个人之间可能并无爱意，但维系起来的难度与维系恋爱想差无几。两个人的水平要相近，性格要相投，理想要相似，不仅要有足够的沟通，还需要充分的信任，此外还要相互包容与迁就。
舞伴往往是恋人，一部分原因在于，建立恋爱关系是最容易解决舞伴之间的矛盾的方式，荷尔蒙可以淡化很多问题，不然小小的问题一个个积累到最后，已经为舞蹈而身心疲倦的两个人，可能相看两生厌。
钉宫瑛太在寻觅新舞伴的艰难过程中，自己也曾经想过，如果他与上个舞伴是恋人，会不会对方就不至于那么果断地因为理想而和他分道扬镳。
不过也只想过那么一下，能不让对方纠结于「爱情」和「理想」的取舍，规避掉了苦情戏码，他还是觉得清净更重要。
除非是从小就一起练到大的那种深情厚谊，舞伴之间至少要相互喜爱，才能顺利地渡过磨合期。两个人还在磨合期，已经有了缪斯的仙石陽世理当然不喜爱他，但她性格天生温和容忍，又慑于他耀眼的荣誉，所以两个人还没有产生什么矛盾。不过总归也要小心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丰饶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