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在海浪上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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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着谁？
每一次钉宫瑛太的心里都盘旋着这个问题。
大多数时候，他的舞伴都沉默柔顺，像一只小羊羔，即使旁边的森林大火已经染红了半片天空，她也依然能闭着眼睛安静地吃草。
但是每当跳舞的时候，当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的时候，另一个「仙石陽世理」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那是我最喜欢的我自己。」当事人曾经这么评价过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做平衡训练，单脚站在在摇摇晃晃的平衡圆盘上——这个器具敏锐到站立的人重心稍微不稳就会被立刻甩下——一边颤颤巍巍地维持平衡一边反复低头捡拾地面上的东西，因此说话的时候也是颤颤巍巍地。
「我最喜欢的我自己就是这样的，热情、勇敢、纤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就漾开了一层浅浅的笑意，点亮了整张脸。
你在想着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在想着谁？
这个问题最后被咽下去了。那时候钉宫瑛太在做重量棍训练，男芭蕾舞者必须充分锻炼肩胛的肌肉，才能做好托举舞伴的动作。
他把重量棍举到半空，漫不经心地说：「差别待遇啊陽世理，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喜欢的自己，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呈就是最真实的自己。」
最喜欢的自己，热情、勇敢、纤细。
最真实的自己，苍白、沉默、柔顺。
钉宫瑛太是这么定义的。
那时候她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没笑，反而有些怔愣地拎着弹力带，看了他一会，慢慢地摇了摇头说：「好像不是，现在的我，也不是最真实的我自己。」
钉宫瑛太立刻把重量棍放下，跳到训练台下按着仙石陽世理的头一顿狂搓：「我到底是不是你的舞伴，啊？」
「是是是。」仙石陽世理立刻认错，「你是最最最优秀的舞伴——但毕竟不是我的缪斯啊。」
缪斯。
身边的女性，每个人都在追求着缪斯。
在希腊神话中，缪斯是记忆女神九个女儿的总称。她们掌管着文学、艺术、天文与几何，传说，不论是谁得到了缪斯女神的芳心，就会如同手握神来之笔，茅塞顿开。
艺术有其上帝，艺术家则各有各的缪斯。
但是你，是我的缪斯。
「前面的就到了。」
仙石陽世理抬手指了指前方被高高的围墙围住的的三层建筑，大门禁闭，必须刷通行卡才能通过。
还是没搞懂兵藤清春到底想做什么。她磨蹭了一下才挥挥手道别：「那我先走了。」
没想到兵藤清春亦步亦趋地再次跟上，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还有什么事吗？」仙石陽世理更加搞不懂情况，犹豫了一下委婉地问道。
「想看看。」兵藤清春简单地回答。
「...什么？」仙石陽世理这次完全状况外了，不得不猜测，「想去我们舞蹈教室看看？」什么时候他对芭蕾也感兴趣了？？
兵藤清春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仙石陽世理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他很快就跟了上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到底要干什么能说清楚吗？？？仙石陽世理已经陷入了懵逼的节奏，看一看兵藤清春，再看看舞蹈教室的入口，弄不懂今天的星座书上是不是不宜出行。
「喂，陽世理？」
正在僵持中的时候，远远有个熟悉的声音叫她名字，仙石陽世理转过头，看到钉宫瑛太和香取光一前一后地向她走过来。
前者手插在兜里倒背着提包，一脸漫不经心地叫她名字，后者远远地朝着她挥手，脸上的笑容亲切又开朗。
这两个人关系好像好得不同寻常——「你们早就认识吗？」她脱口而出，而后觉得失言地捂住了嘴唇——她好像有点太放松了，这样可不行。
「勉强算是青梅竹马。」钉宫瑛太随意地回答。
「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家伙有时候蛮不靠谱的，辛苦学妹了。」香取光对仙石陽世理眨了眨眼——她的学妹好像不那么拘谨了，这样很好，是因为她身后那个人的关系吗？
「这位是...」仙石陽世理这才想起来，按照礼节，她还得把兵藤清春介绍给这两个人，然后把这两个人介绍给兵藤清春——但在此之前，作为一个没朋友的人，她从来没有相互介绍的经历，因此表情变得稍微有些尴尬。
「你的朋友吗？」兵藤清春反而主动说话了。
「是的，我们两个都是小理的朋友。」仙石陽世理是个不会社交的人，钉宫瑛太是个不屑于社交礼节的人，香取光深知只有她能担负社交重任，因此主动露出微笑，「请问你是...？」
仙石陽世理做好了兵藤清春一言不发的准备，已经开始想要抢话题的时候，却听到了他说话。
「朋友。」他说。然后垂下眼睛看着仙石陽世理，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走了。」
说完就真的离开了，连拜拜下次见都没有。仙石陽世理清楚兵藤清春其人相当ky，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不可能有因为她有两个认识的人来了，就出于社交礼仪离开这种事，肯定是达到目的了才会离开。
想看看——所以想看什么，想看她有没有朋友而已？？？
「那是谁啊——你哪来的朋友？」钉宫瑛太探究地看了仙石陽世理一眼，仿佛随口一问。
...我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了，我又宅又没朋友的形象难道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吗...
仙石陽世理还没来得及回答，香取光就对着钉宫瑛太一个肘击，警告道：「怎么和女孩子说话呢小瑛亲！」
钉宫瑛太猝不及防地被击中胸口，咳嗽了一声没说出话来，就看到仙石陽世理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小瑛亲？」
她还特地模仿了一下香取光的语气。
这个过分亲昵的昵称基本上算是钉宫瑛太的黑历史，冷不防被香取光说出来，还被仙石陽世理听到，简直让他头皮发麻，恨不得时间倒退回几秒钟前让他把仙石陽世理的耳朵捂上。
但是事已至此，当着香取光的面被看出非常在意这件事，肯定要被她抓住把柄一顿嘲笑，于是他脸上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手插在口袋里，侧过头对仙石陽世理说：「走不走？」
然而仙石陽世理根本不吃他这套，维持着微妙的表情和他对视了一秒，甚至还露出了更加微妙的笑容。
钉宫瑛太气得想把她吊起来讲讲不要随便取笑男性的道理。
「小理，我们走，不要管他了。」香取光立刻读出了仙石陽世理同仇敌忾的亲近意味，马上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拉着她的胳膊挑衅地冲钉宫瑛太挑了一下眉毛。
本来仙石陽世理和钉宫瑛太就不是同一个老师，所属的舞蹈室也不同，没必要非要一起进，所以就学着香取光冲他挑了一下眉，跟着对方走了——毕竟她难得看到钉宫瑛太这么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被噎到有苦说不出，实在是非常享受。
「小理之前是松山芭蕾舞团的对吧，芭蕾晚宴我也去了。」两个人打卡进入大门，制服鞋踩在略有腐朽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跳得真棒啊，我从来见过这个样子的水泽仙女。」
「学姐过誉了...」仙石陽世理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其实跳得没有那么好。」
「小理也太谦虚了吧！」香取光故意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你跳的水泽仙女可比我这个东芭候选者好看多了，你要是都算不好，那我算什么，你这是想嘲笑我？」
「没有没有没有...」仙石陽世理被她引得不得不多说话，「其实这个舞我已经跳了三年了，每年都练，太熟悉了，所以看起来比较好，其实我的水平也就那样啦...」
香取光真的一丁点学姐的架子都没有端，仿佛同龄人一样和她交谈，一路把她送到舞蹈室的门口才挥手道别。
仙石陽世理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舞蹈团是上下地位非常非常严格的地方，在休息室里，高年级的人全都喝完水之前，低年级甚至进去喝水的资格都没有，像香取光这种高年级一出现在低年级的楼层，每个路过的低年级都必须对她行礼，尤其她还是高年级舞者里称得上名字的几个，态度这么亲热地和她转了一圈，基本上就是在她身上挂上了「这是我香取光的人」的警告牌。
她完全可以预见，在香取光从这里毕业之前，没有同年级的小派系敢真的排挤她——哪怕她出身普通地位尴尬，但上下级就是上下级，免死金牌她已经拿到手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仙石陽世理忍不住想。
哪怕之前还没想清楚，现在看到香取光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明白兵藤清春是来做什么的了——确实就是想看看她在这里有没有朋友。
第一次正式和他对话的时候，就是在非常尴尬的情况下被他说「你被欺负了」，他好像就把这件事记住了，心里觉得她是个柔弱无助随时可能被欺凌的人——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因为香取光也是这么看待她的。被欺负了，被排挤了，地位尴尬，需要帮助，所以香取光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为什么愿意帮助我？我什么都没办法带给你们。
其实从一开始，甚至从松山芭蕾舞团开始，她就心知肚明怎么缓解自己尴尬的位置。要交朋友，要讨老师喜欢，要对每个人笑脸相迎，这样的人哪怕背后被人嘲讽一百次「虚伪的笑」「木偶人」，也不会真的沦落到排挤的地位。
她懂，其实也做得到，她只是不想这么做，说是自找的也没错，她满足于维持最低限度的人际交往，形单影只、与众不同、不亲近任何人。
我为什么要封闭我自己？
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了，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了，不管怎么回忆，都想不出最初做这个选择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在海浪上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