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动青春」Lotis》Macia

16、北都物语

　　这孩子非常有天赋。

　　香取光慢慢地铲着面前的面糊，目光落到不远处，场中唯二安静吃饭并不太交谈的那个两个人身上。

　　少女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打理得柔顺，乖巧地别在耳后。并不梳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最漂亮的是一双眼睛，雾蒙蒙地不太看人，但是却可以燃烧出耀眼的光彩。

　　松山芭蕾舞团的晚宴，她收了钉宫瑛太的票，和他一起去看了，座位排得不正，但靠前，她曾经近距离地受到了那位水泽仙女的冲击。

　　她甫一上场，脸上就带着像要燃烧整个舞台般的笑容，香取光与她离得那么近，看她目光放在远处，就知道她心里放着另外的东西。

　　盛大的晚宴，云集的宾客，无数的记者，成功的机会，练舞的辛苦，渴望的憧憬，被排挤的不甘，这些东西全都不在她心里，她的眼睛里有的，只是最纯粹的表达的欲望。

　　看着我。

　　她一定是在对某个人这么说。

　　只有这么一瞬间，就只有这么一瞬间，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看着我，只有我一个人，就是现在，我要不遗余力地吸引你全部的注意，我将为你燃烧。

　　那种强烈的感情，几乎让并非当事人的香取光窒息，她转过头看向钉宫瑛太的时候，一下就读懂了他脸上的怔愣——要是，那世界上唯一一个被这个少女放在眼中的人，是我就好了。

　　后来，香取光特地去看了那个「小Lotis」的报道，评论者连篇累牍地夸奖了少女的意大利转，这个芭蕾伶娜炫技中的炫技动作，对尚且年幼的少女来说相当困难，她完成地并不完美，但是可以窥见她肢体的柔软，有种法派的脚上功夫。

　　是的，她是真的很有天赋。她的意大利转并不胜在准确的停滞感，而胜在如水般波澜起伏的轻盈，这全都要归功于她柔软的脚背和漂亮的侧踢。

　　这是天赋，一眼就看得出来。香取光看着她，就知道她是迄今为止从未在芭蕾上受过挫的人，从未尝过被芭蕾之神拒绝的滋味。

　　多好啊。香取光几乎有些羡慕地心想，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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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钉宫瑛太突然地说他有东西忘带，要回去取，仙石陽世理害怕迟到地看看表，觉得自己没胆子等他，所以决定先赶去舞蹈教室。

　　附近唯一的地铁站在学校旁边，所幸聚餐的地方离学校不算远，步行过去就来得及，仙石陽世理背着提包，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她刚刚被拖进舞蹈社的line群，收到了一堆好友申请，不得不一个个处理。

　　好热情哦。

　　这段路还算熟悉，仙石陽世理不太抬头看路，只低头一个个点开好友，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提包被什么东西猛地挂了一下，她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摔倒，迷惑地抬起头。

　　有一只手正牢牢地抓着她的提包，提包带被抻到了最长，惨兮兮地挂着。

　　仙石陽世理顺着这只手向上瞅，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兵藤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兵藤清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举着拄着拐杖的那只手，对着她摇了摇手机：「联系方式。」

　　「...能先把我的包放开吗？」仙石陽世理努力想要微笑一下。

　　兵藤清春盯着她看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放了她的提包自由：「没交到朋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提包上，直接地说。

　　仙石陽世理的提包是传说中的大容量经典款，透明的设计，可以直接看到包里装了什么——只有两个薄薄的本。第一天自我介绍之后都会发所谓的同学录，如果交到了朋友的话，她包里应该放着其他人的联络簿，而不是空空如也。

　　「...」她不爱说话，也不想交朋友，下意识置身事外，和人保持距离，而且还是保送生，不全天上课，会有朋友就怪了。虽然事实如此，直接被指出来还是挺伤人的，仙石陽世理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

　　「联系方式。」兵藤清春自顾自地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仙石陽世理手机，立刻把话题引回了自己的方向。

　　两个人确实从未交换过私人联系方式——所以他一个残疾人，不远万里来到学校门口，就为了问一下她的联系方式？

　　...可以，这很兵藤清春。

　　仙石陽世理留下了邮箱，又加了line好友，关注ins或者留电话号之类的她想了想觉得并没有必要，所以就没有考虑，一顿操作后把手机还给了兵藤清春。

　　兵藤清春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看向她：「你要去舞蹈教室吧。」

　　「...嗯。」仙石陽世理还迟疑着想理清前因后果，只先点点头。

　　「走吧。」兵藤清春率先转过身。

　　一直到站在地铁的站台上，仙石陽世理还在试图思考他一系列操作的前后逻辑。

　　这毕竟是兵藤清春，是一个有一套自成体系俗称ky的世界观，并非寻常的人，问是问不出理由来的，还是得靠猜——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车到站了。」最后还是兵藤清春叫了她一声，她才看到闸口打开。。

　　新学期的第一天，目前正好是社团活动结束的高峰期，满车厢都是穿着一样校服的学生，偶尔还有几个上班族，月台上闸口排的队伍就极长，几乎是闸口打开的一瞬间，仙石陽世理就感觉到一股来自身后的强烈冲力。

　　完全要被挤进去了。

　　她猛地想到兵藤清春还拄着拐杖，怕他被人群挤到，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他一下，就只拽住了他的袖口，两个人就一起被人群挤进了车厢，车门在身后将将关闭，简直要夹住她的头发。

　　大概是因为拽着兵藤清春的缘故，两个人并没有被人群冲散，反而被挤在了一起，仙石陽世理身后就是地铁门，不能倚靠，不得不重心前倾，僵着身体，兵藤清春就站在她对面，两个人离得相当近，她可以看清他纽扣上的花纹。

　　他并不说话，从她这个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衣服扣，看不到他的脸，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只能保持安静。

　　「日本桥站，日本桥站就要到了。列车将开启右侧车门，去往日本桥三越本店、高岛屋东京店、日本桥三越本店苑的乘客请准备下车。」

　　悦耳的语音播报声响起，车厢里的人群再次开始拥挤，仙石陽世理开始试图往远离车门的方向移动，然而车门真的开启时，下车的人群强大的推力依然让她在被挤出车门的边缘，根本抵抗不了。

　　「别...」仙石陽世理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人的衣服，而后被猛挤了一下，头也撞在了他胸口，挤得动弹不得，只能脑子一片空白地全力拽着对方免得被挤下去。

　　首先回过神的是嗅觉。

　　淡淡的香气——是芳香洗衣液？还是男士沐浴乳？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味道。刚才被挤得太历害了，一时不注意，脸竟然完全贴在了对方的外套上。

　　然后恢复过来的是触觉。

　　她紧紧地抓着衣服，太过用力以至于这个把并不硬质的面料揪出了一大团纹路，顺着手指蔓延开来。离得太近了，她的脸颊清楚地感觉到了衣服的纹路，甚至感觉到了他每一次心跳时身体的震动。

　　最后是听觉。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趴在兵藤清春的胸口，整个重心都交托了出去，从没有离得这么近，在这么一团拥挤几乎让人生出了亲密的错觉，心脏砰砰砰地越跳越快。

　　我不能这么做。

　　她想移动一下，移动一下兵藤清春一定就能感觉到了，她不是有意靠近他的，只是迫不得已，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她不是早就想好了和他保持距离了吗？

　　兵藤清春有哪里特别讨人喜欢的地方吗？

　　ky，天然，自我，不管不顾。又没什么交集，虽然同学三年，但恐怕完全没有熟到那个程度吧。他和我不熟，我和他也不熟，只是比陌生人亲近了那么一点点的关系吧。

　　第一次注意到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远足的时候，在湘南的海边，男生们在游泳或者沙滩排球，女生在岸边烧烤，男生们玩饿了就过来吃现成的烧烤。

　　仙石陽世理没有相熟的女生可以聊天，也并不喜欢烧烤，她只想沿着海边自己走走，现在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无聊，可她不能走，因为大家都在这里做烧烤，于是她只能默默地翻着穿成一串的青菜。

　　兵藤清春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径直走到了最边缘的，周围完全没有人围着的她的烤架旁边，自顾自地拿起了肉串放在烤架上。

　　「这里...有做好的。」这是她和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兵藤清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一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样子，继续低着头烧烤。

　　是讨厌我吗？她不由得想。也对，这种人气池面男，不会和我说话的——兵藤清春的脸在女生里人气可是相当高的。

　　她毕竟对此已经很习惯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特别讨人喜欢的人，所以只是安静地坐自己的事，偶尔有玩累的男生冲到她的烤架旁边拿走烧烤，急匆匆地说一声谢谢就离开了。

　　「这个，怎么烤？」过了一会，她突然听到有人说话，转过头，少年的眼眸是红棕色，睫毛极长，眼尾微微上挑，看着她问道。

　　这是他和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多寻常的对话啊。仙石陽世理早就知道了，兵藤清春并不是傲慢，但他的恶劣程度甚至超过傲慢。

　　他是典型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只能看到极少部分的，与他有关系的人，其他人在他眼里都不存在，只是背景板，用那种淡漠的眼神不用说话就可以拒绝掉无数和他告白试图索取第二枚扣子的女生。

　　我也是背景板。沙滩上兵藤清春看着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一直以来，她都只是个他眼中的背景板，并不真实存在——她一直都是背景板，对这种眼神已经非常习惯了。

　　所以...所以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

　　早该移开了，可是一动都动不了。她近乎享受地留恋着这难得的靠近。

　　没有被推开，为什么没有被推开？因为知道车厢太过拥挤，我也没有其他人选择——还是其实，被谁碰到了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不过都是背景板而已？

　　思考不了，脑袋里快要变成一片空白了，什么都思考不了。晕晕乎乎的，像是被麻醉了一样，连嘴唇都慢慢地开始上翘。

　　为什么？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仙石陽世理最后茫然地思考一下，这些疑问就渐渐地全都消失。

　　我越界了。

　　这是大脑归于空白前，她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