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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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作家屠格涅夫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哈姆雷特，一种是堂吉诃德。骑士文学是中世纪文学的一部分，在打破中世纪蒙昧的文艺复兴理念传入西班牙后，塞万提斯决定「写一部小说来为骑士文学送葬」，而他也确实通过《唐吉诃德》做到了。
然而一直以来，这部极有影响力的作品因为其内容庞杂，主线混乱，将它改编为芭蕾舞剧的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直到1801年才由巴黎歌剧院的总监米隆实践了第一次成功，而被誉为「古典芭蕾舞之父」的马里于斯●彼季帕创造了双人舞和性格舞的模式重塑这个舞剧，这才让《唐吉诃德》这个芭蕾舞剧大放异彩。
大厅前，舞台的灯光陡然亮起，二十多盏不同方位的照灯全方位地点亮了这个不算大的场地，伴随着灯光闪烁，深红色的帷幕慢慢地向两边移开——《唐吉诃德》即将开始。
两个记者对视了一眼。场地里暖气很足，个字偏高的那个架起了三脚架准备拍摄，个子稍微矮点的那个把发到他们手中的介绍手册卷了起来，慢吞吞地扇起了风。
「那个。」突然有说话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来，矮个子记者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一个年轻人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到了他们占据的那张圆桌前，用手指指向了他手里的介绍手册，眼神淡漠地盯着他看，「能借我一下吗。」
矮个子记者愣了一下，没想到有人会坐过来，不过出于记者的素养，他还是露出友好的表情把手册递给了那个少年。
管弦乐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出现在幕布后的是戴着花白胡子和假发的少年和一个披着白纱穿着白裙的少女。这是第一幕的第一个场景，唐吉诃德在梦中见到自己的女主人杜尔西娜雅，试图追逐对方却遭到阻挠。
两个记者顿时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唐吉诃德和杜尔西娜雅的双人舞上，白裙少女掂着脚尖的碎步，伸长脖颈和手臂慢慢旋转，随后拿起道具剑，拍击单膝跪在地上的唐吉诃德的两侧肩膀，为他加冕。
两个人的发挥都很稳定。矮个子的记者点了点头。不过看得出来杜尔西娜雅和唐吉诃德不是固定的舞伴，磨合稍有欠缺，有些动作默契度不足。
第二个场景，追逐无果的唐吉诃德从梦中醒来，带着邻居桑丘一起出发，追寻他梦中的女主人。饰演桑丘的少年不是松山芭蕾舞团的毕业生，看得出肢体表现力的潜力过人，但是动作略显稚嫩。次级芭蕾舞团的男性比女性少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在《唐吉诃德》这种男性角色占了很重要地位的剧目中，经常会有优秀的新人顶上不太重要的角色。
帷幕再次拉开的时候，舞台上场景一变，若干个群舞穿着西班牙风情的服装嬉戏打闹，两个记者顿时精神一振，整个场馆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舞台上——女主角基特里的第一个变奏曲即将开始，这将是剧目中的第一个小高潮。
在一段欢快的管弦乐之后，穿着西班牙红裙的少女拎着一把小扇子从舞台的一侧跳跃而出，在群舞的簇拥下欢快地舞蹈了起来，她天真烂漫又活泼明快，台下的人和台上的群舞一起合着音乐拍起手掌，为她的舞蹈打起了节奏。饰演基特里和饰演巴西里奥的人明显是一对磨合已久的舞伴，配合相当默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们的双人舞调动了起来——
除了矮个子记者旁边的那个少年，从舞蹈的一开始直到现在，他一直都在侧着头慢悠悠地翻着介绍手册。矮个子记者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介绍手册是专门提供给媒体行业者，帮助他们形成报道的，这个少年为什么看得这么津津有味？
基特里与巴西里奥相爱，但是基特里的父亲不同意这门亲事，只希望女儿嫁给当地的富豪，而这时唐吉诃德恰好来到小镇上，发现基特里与他梦中的女主人长得一模一样，于是昏头昏脑地开始追求基特里。最后，基特里和巴西里奥在斗牛士埃斯帕达的掩护下私奔，整个第一幕在载歌载舞的欢乐群舞和观众整齐的掌声中落下帷幕。
这个基特里倒还真是个好苗子，胜在中规中矩不偏不倚，感情和动作都算得上优秀，可塑性很高，也许可以试着报道一下。矮个子记者一边思考着一会儿采访的内容一边伸了个懒腰，忍不住好奇地对着仍然在翻着介绍手册的少年询问道：「你对刚才舞蹈不不太感兴趣吗？」
「没有。」少年抬起过清俊的脸，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在看这个舞蹈在讲什么。」
矮个子记者顿时沉吟了一下——芭蕾舞剧对观众的艺术审美水平要求非常高，不是芭蕾爱好者很少会来看芭蕾舞剧，但是连唐吉诃德的情节都不知道，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芭蕾迷，那这个少年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正在思考间，管弦乐声再度响起，深红色的高大幕布缓缓拉开——第二幕开始了。
第二幕讲述的是基特里和巴西里奥私奔到吉普赛人的营地载歌载舞，追逐他们而来唐吉诃德把风车的影子当成怪物而与他搏斗，最后在梦里一群仙女的引领下见到了女主人杜尔西娜雅。
不过，因为群演的人数不够多，所以不管是基特里第一次出场，还是吉普赛人的营地，都没有正常要求的数十个群演参与，本来应该是第二幕的小高潮的仙女群舞，也因为群演数量不足失去了原本整齐曼妙的美感。而且，考虑到体力问题和技术问题，松山芭蕾舞晚宴的节目都做了删减，一些纯粹炫技的舞蹈——比如黑天鹅的三十二个挥鞭转或者基特里的婚礼双人舞的单手托举和空转，都会被删减掉，故而在基特里和杜尔西娜雅是同一个人饰演，而且爱神变奏曲被删除的情况下，第二幕的实际女主角变成了那个水泽仙女。
而水泽仙女的各种舞曲实在是缺乏点燃气氛的看点，所以大厅里所有人都很放松，把第二幕当成了一个幕间放松，窃窃私语，走动声，桌子的挪动声不绝于耳，没有人摆出非常认真的态度。
矮个子记者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仍然尽职尽责地拍着照，果断地决定先采访一下这个奇怪的少年，也许能写出类似「青少年眼中的芭蕾」这样有些深度的文章。然而当他看向少年的时候，却发现原本有些懒洋洋的少年已经把介绍手册合了起来，双手的食指交叉在面前，坐直了看向舞台。
第二幕有什么这么值得注意的吗？
好奇中，记者转过头看向了舞台——只是那一瞬间，水泽仙女伴随着轰然响起的管弦乐声，闯入他的视野。
Fondu、Grand jete、Releve，穿着紫色纱裙的少女手臂纤细地摆动，踮起脚尖时腰身慢慢地向一侧弯折，大腿柔软小腿舒展地侧抬腿部，在空中停滞。
Coupe、Sissnne fermee、Balance，少女伸展双腿轻盈地跃起，仿佛没有重量一样，脚背柔软地拱起，纱裙随着她每个跳跃慢慢地绽开一朵紫花，又随着她的每个落地自如地舒展花瓣。
她的线条是如此地流畅，身姿是如此地轻盈，手臂是如此地舒展，宛如绵延不绝的海水温柔地一浪与一浪首尾相接上下波动，以至于让人无法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动作多么标准和精确。
但比这些更引人注意的是她本身——她身上让她自己成为了水泽仙女的东西，或者说，让水泽仙女成为了她的东西。
大厅里慢慢地安静了起来，连呼吸声都慢慢放缓，二十多盏照灯的光全都打在了少女的身上，从眼角到嘴唇，从发梢到裙摆，纤毫毕现，那一瞬间，整个舞台都是属于她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她微微仰着头纵情舞蹈，神情好似欢乐，可她又暗暗垂着眼嘴唇微开，心里好似愁怨。看着她，你就能读出水泽仙女的故事——开心吗？当然是开心的，做了那么久孤独的仙女，终于有了一个人停留下来，把目光留给了她，欣赏着她，所以她充满喜悦，只愿意为了他一个人而绽放。但是不是不感觉到忧伤的，每一次跳跃每一个旋转都在暗示着美梦的终结，这个人不是为她而来的，也许他曾经在路上为她短暂地停留过，但是他终究还是会离开，在这么一点点幸福的甘甜后，继续而来的仍然是死水无波的绝望。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Adagio、Sissnne fermee。变奏曲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部分，少女踮起脚尖，伸直双臂，慢慢地旋转了起来，优雅，舒展，从容不迫，每一块肌肉都在应该发力的时候发力，整个舞台都成为了她肢体的延伸，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她那张姣好的脸，这块场地已经成为了她的身体的一部分。她已经统治着每一个人的呼吸，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美。
或者说她不在乎，因为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人。
就算美好的梦境一定会终结，我还是要去体验。为何吝惜自己，为何不用出全力，你的生命凝固在每一瞬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绚烂地点燃。纵情去欢笑，纵情去歌唱，纵情去舞蹈，就算唐吉诃德一定会离开，水泽仙女也绝对不会哀伤恸哭，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拥有过一切。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从我，是进入永恒痛苦的道路；从我，是走进永劫人群的道路。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
管弦的乐声戛然而止，少女轻盈地收住最后一个动作，弯下膝盖行礼致意。片刻的安静后，掌声席卷了整个大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神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