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奥德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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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相信长谷川老师说过她没有表现力。」
第二幕结束的时候，矮个子记者呆滞地翻起了另一份介绍手册，Cast表里水泽仙女演出者的名字正是仙石陽世理，但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个人对应到被采访的长谷川口中的「技术凌驾于个人之上」的那孩子
水泽仙女的舞曲都被做了删减降低了难度，但是这个孩子毕竟才国三，能够一丝不错地跳下来，技术上几乎没什么瑕疵就已经很难得了，最令人感到震撼的是她对水泽仙女这个角色的诠释。
水泽仙女这个角色原本是没有背景故事，只是和爱神及其他仙女一起引出有故事的角色——杜尔西娜雅的。但是这个孩子用自己的表演赋予了这个角色灵魂。矮个子记者合上宣传手册，看着闭合的幕布，心中忍不住想。
是的，灵魂，她用自己的表现逼迫观众把目光凝聚在水泽仙女身上，逼迫观众不得不去跟随她挖掘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在为喜悦跳舞，也在为失去跳舞。她歌颂短暂的拥有，也歌颂永恒的失去，这让水泽仙女变得极为立体，这个人物活了起来，纤细但坚韧，脆弱又美好。这是一种极富有层次感又有余韵的表演方式，不管是无师自通还是后天培养，这孩子的天赋都是绝对上等的。
最重要的是，她太抢镜了。在她之后出场的杜尔西娜雅被比得黯然无光，群舞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谋杀菲林无数，连他也不例外。把天鹅湖的芭蕾伶娜都加上，也没有一个同届在表现力或者技术上能与她并驾齐驱，这个当之无愧的首席竟然被放来跳这种角色…
「我看，我们不如一会去采访一下刚才那个水泽仙女，就是叫仙石陽世理的那个。」高个子记者趁着中场时间一边查看自己的相机，一边跟搭档商议采访内容，「刚才那个长谷川老师，怎么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学生，这个孩子都没有表现力的话，我看松山…」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代替没说出口的否定。
「未必能采访出什么。」
优秀的芭蕾舞者被埋没是很常见的事，明明足够优秀却一辈子也没能出头的芭蕾伶娜，假如写成名单要写上三天三夜，舞团内部的斗争，小团体，拉帮结伙，排挤数不胜数。松山的两个舞剧安排的意图跟明显，天鹅湖是主推女舞者的，唐吉诃德是主推男舞者的，这孩子被发配来跳唐吉诃德本身就是种冷处理，跟不足为人道的内部矛盾脱不开关系。
矮个子记者想到这里，突然回忆起了刚才坐在旁边的那个奇怪少年，然而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发现那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把介绍手册留在了桌子上。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仙石陽世理用手拢着自己紫色的裙摆，看向了眼前的少年。他的头发染成了深红色，侧分且向后梳起来，清晰地露出了粗犷的眉毛和秀气的鼻子，穿着一件白衬衣和黑色的外套，懒懒散散地堵在路中间。
「…钉宫同学？」见对方没有反应，她又催促了一声。时间倒是不紧张，只在第三幕结束后会有一个谢幕环节，但是她不想带着浓妆在认识的人面前待着。
钉宫瑛太只是一言不发，垂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好像在寻找什么。
仙石陽世理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僵硬，她并不喜欢这种被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的感觉，但是也做不出来扔下对方转身就走的事，干脆侧着眼往后台的演员通道的墙壁上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一言不发。
「你跟刚才在台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半晌，他终于说话了，仙石陽世理转过头，看到他突然挑起一边嘴角微微一笑，笃定地问，「你还没有舞伴吧——要不要跟我搭档？」
「…你还没有舞伴？」她是真的惊讶了一下，按照常理来讲，已经参加了国际比赛还拿到了奖，就算之前没有舞伴现在也肯定有了。
「之前的舞伴去旧金山芭蕾舞团游学了，也不打算再回日本发展。」钉宫瑛太耸耸肩，很平常地说，「所以就解散了。所以你同意了？」
他还真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被拒绝，不管他向谁请求搭档，至少对方肯定会愿意先磨合试试，然而面前的少女却没有说话，眼神看不出是不是刻意地往空中飘了一下，然后眼眸微微一转，从下而上地抬起来看他，表情里有了点似笑非笑的感觉。
一瞬间，这一个表情让她整个人活了起来。
刚才钉宫瑛太在考虑的也是这个——仙石陽世理这个人，台上台下差距太大了。他在观众席一抬头，就被这个水泽仙女猛然抓住了视线，她的美极有冲击力，顽强又不屈，毫不羞涩于展示自己的感情。几乎是在看到她的同时，他就笃定这个人的性情必定和他合得来。
然而看到台下的她，安静又沉默，他又有些不确定自己和她到底能不能合得来。他的性情算得上古怪，痴迷古着，懒于社交，不爱出门，除了舞蹈就只有古着能让他感兴趣，所以他不喜欢像他一样冷淡的人，反而非常喜欢那种开朗活泼狡黠的性情。
「我一直都没有舞伴。」少女漫不经心般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考虑了一下，钉宫瑛太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追问了一下，可是少女突然抿起嘴唇一笑：「我又不会告诉你。」她说。
「不过…」这次轮到她上下打量对方了。钉宫瑛太坦然地接受着她目光的考核，然而比较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并不是在考核他的体态或者性格，而像是在试着挖掘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你会让我失望吗…？」她抬起眼看他，表情有种迷茫的倔强，眼神却有些楚楚可怜。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确定，但是似乎并没有想要他的回答，而更像是在询问自己——假如这个人让我失望了，我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钉宫瑛太并不知道她说的失望是指什么，他也没有想做出任何保证，但是碰上那种活生生的，充满表现力的表情，他还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不会。」
「那就先试试吧。」少女的表情顿时一收，立刻变成了一个甜美的微笑，对着他伸出手，「以后请多多指教。」
跟她握手的时候钉宫瑛太忍不住想着她那个突变的表情——难道她是故意露出沮丧的神情骗我的保证吗？但是看她现在的表情又不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紧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少女收回手，扬着下巴眼眸一转，突然地说：「对了，我有男朋友。」
「啊？」钉宫瑛太一惊，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起来这个。
「没有没有。」看到他的反应，少女顿时笑了起来，随意地挥了挥手，「骗你的，随便一说。」
然而她转头离开的时候，那种一开始就彻底吸引住他的明快狡猾瞬间从她的脸上消失掉了，她好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恢复到了刚见面的时候的那种安静沉默和苍白。就好像她被什么东西深深困扰着，被折磨到无法以平常的心态看待这个世界，只能用力压抑自己消极地抵抗，而她本来的样子，只有在极偶尔有必要的时候，会被当做一张牌打出去。
仙石陽世理裹着披肩，抱着双腿缩在化妆间的小椅子上，她已经艰难地卸掉了浓妆，等待着一会儿的谢幕。化妆间里暖气有些不够，所以她只能用披肩遮住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缩成一团御寒。
芭蕾舞裙只有在演出中才会分外好看，现在静止在她身上，也不过是一条平平无奇纱质拙劣的小裙子罢了。
突然，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仙石陽世理歪着身子划开屏幕，看到了一条来自长谷川老师的line消息：「仙石同学散场后愿意留下来一下吗？有记者想采访仙石同学哦。」
「好的，老师，我会留下来的www」她快速回复，然后把手机屏幕干脆利落地按灭，转过头来的时候却被吓了一跳。
清俊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化妆间，还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过来，蹲在她的椅子面前，面无表情地仰着头看她。
要是换成另外一个人，她现在肯定就要叫「有变态！！！」了，但是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兵滕清春，她的容忍度相当地高。
见她转过头，兵藤清春伸出手按住她的小腿，把她固定在椅子上，然后用侧脸碰了碰她抱着腿而自然下垂的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得真的很真诚，但是仙石陽世理真的非常头痛——先不说正常人会不会好奇这个动作到底有什么含义，就算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这难道就是你像个变态一样溜进来蹲在我的裙子底下的理由吗？？？
「你站起来的话，我就告诉你。」她更加真诚地回答。
兵藤清春慢慢地站了起来，垂着眼睛看着她。他的刘海略微凌乱，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敛住仿佛半睁半闭的眼眸。好像只有在跳舞的时候，他才会把眼睛完全睁开，平常的时候就总是这样，总是一副没什么精神，对谁都毫不关心的淡漠表情。
但是，还是很好看啊。就像万花筒或者钻石，每转动一个角度就有不同的光影交错，像空气一样抓不住又捉摸不透。
我是不是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仙石陽世理安静地想，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越界，可是一旦越过这个界限就要摔得粉身碎骨，我是在悬崖边跳舞吗？
「是…祝福的意思。」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回答，「是希望你能祝福我一切顺利。」
是想要靠近又保持距离，是心怀希望又心生警惕。我能感觉到今天的水泽仙女是前所未有的成功的，但是她是无法复制的，是那一瞬间我喷涌而出的感情成就了她，而我的感情全都来源于你，我的缪斯。是你成就了她。
「哦。」兵滕清春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突然问道，「以后还会继续为我跳舞吗？我对你的舞蹈很感兴趣。」看表情倒是完全看不出来有感兴趣的端倪。
「会，一直都会。」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轻轻地说，「大概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奥德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