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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夜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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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杰塔,快来试试你的裙子!」
「齐格弗里德,你的袜子破了一个洞,快点补上!」
「琪蒂!你的妆花了!」
舞蹈节目的后台永远都是一片混乱,袜子被铁架划破,纱裙的裙摆被粘住,舞鞋踩到水中一片脏污,不管经过了多少次带妆彩排,这样的意外都层出不穷,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群舞的演员一人身兼好几个角色,来不及走进更衣室的男男女女都在被幕布和隔门遮挡的后台抢妆,帮助彼此拉上纱裙的拉链或者抻平舞蹈大袜,性别的界限在舞台的耀眼背后已经不再分明。
仙石陽世理坐在化妆台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贴在右眼上的假睫毛,等待它固定。圆形化妆镜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从上而下照亮了她的脸,这种化妆灯的光线与舞台灯一致,是为了让芭蕾伶娜在后台得到最好的化妆效果而设计的。
外面一阵阵的喧哗和吵闹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相比之下,仙石陽世理安闲地过分。因为她是这一届舞者里唯一一个享有专属化妆间的。与整个社会一样,松山芭蕾舞蹈学校的上下级之分要远远严于实力分野,上一任的专属化妆间享有者直接指名了仙石陽世理在她之后入驻化妆间,就算是本届的首席舞者也只能毫无办法地和其他人一起挤在外面的大屋子里,举着小手镜化妆。
《唐吉诃德》在《天鹅湖》之后,她的舞蹈又在《唐吉诃德》的中段,所以始终不紧不慢地待在这个小小的,仅容一个衣架和一个化妆台的化妆间里。她和她的舞蹈一样,在这个芭蕾舞团里地位微妙。她的身材不是最优秀的,因为她膝盖超伸腿不够直,但是她头小身平,脚背柔软,足弓紧实,是整个舞团里少有的,达到甚至超越了了专业舞者要求的身姿。
「我看好的孩子吗?」长谷川老师面对着采访的两个记者,露出了礼节性的美丽微笑,「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也都有自己的优缺点。」
没有挖到什么内幕消息的记者显然不太甘心,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高个子的那个开口追问道:「能详细说说哪些孩子比较优秀吗?」
「大家都很优秀。」长谷川老师继续端着温柔的笑容,「技术最优秀的那个孩子叫仙石陽世理,非常努力,动作干净利落,可惜的是技术完全凌驾于个人之上,缺乏感情和表现力,完全没有享受舞台的样子。表现力最优秀的那个孩子叫小田切晴,天生善于在聚光灯下表演,可惜的是她先天条件实在不够好,旁腿后腿和脚尖都不算优秀。技术和感情上都没有短板的那孩子,就是刚才的天鹅公主,我们的首席,也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两个记者再次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对演出cast表了然于心,被点名的三个人,首席跳了天鹅公主,小田切跳了四小天鹅,都是可以接受的安排,但是技术最优秀的那孩子,却只跳了一个不起眼的水泽仙女,这里面大概有些内情。
少女微微闭着眼,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那张平时苍白阴郁的脸,顿时焕发出了一种不一样的光彩,微微张开的圆润嘴唇,微微颤抖的长长睫毛,让人忍不住心生疑问——这么一张优秀的,富于表现力的脸庞的主人,怎么可能不享受舞台,怎么可能没有表现力呢?
「我想要…」她喃喃自语道,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了一张面孔,从模糊一点点到清晰,低垂的睫毛,淡漠的眼神,有些凌乱的头发,向后仰的时候好像是在侧着看你,眼神又好像停留在空中的某个地方,全然不把你放在心上,说话的时候声线低沉平淡,好像完全无所谓在和谁说话。
但是,但是,想看到你对我笑。
她的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说不出来变化发生在哪里,但整个人就是突然从指尖到眉梢都柔软了起来,某种甜蜜的光泽爬上她的眼角和嘴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美妙的余韵就要攀上她整个身体。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仙石陽世理一下就从那个灵动的,甜美的影子中掉落了下来,再次变回了那个苍白阴郁,不知道被什么压迫着的自己。
是谁在敲门?她忍不住皱起了眉毛。门外的人在敷衍的敲了一下门后,就直接想要把门推开,但是因为被反锁住了,所以门把手只是徒劳地转了一圈。
从带妆的几次彩排下来,没有人会来打扰她,闯入别人的化妆间更是不可允许的。她向门口走过去,轻声询问:「谁?」
「我,兵藤清春。」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回答。
什么???谁???
仙石陽世理吓了一跳,连忙凑到门板前再次询问:「兵藤君?你怎么会在这里?」门板是磨砂玻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
门把手再次被扭了一下,门外的人显然没放弃进来的打算,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平淡地说:「开门啊,你不是说要为我跳舞吗。」
是是是,我是说过要为你跳舞,但我说的完全不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啊,我是为了你这个概念跳舞,不是真的要为了你这个人跳舞啊,你要不要这么当真???
「等等,你是怎么进来的?」闲杂人等是不可能被放入后台的,仙石陽世理警惕地追问。
「门口守着的那个人看到我,就放我进来了。」兵藤清春语气平淡地回复,理所当然地再次要求自己的正当权力,「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您不要ky行吗???这里是后台,马上就要演出了的后台,这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吗???还大大方方地说要进人家女孩子的换衣间,你是变态吗???
舞台灯吃妆,所以舞台妆一向都是非常浓,浓到看不出本人面目的,比如仙石陽世理现在就贴了三层假睫毛。她把台上台下分得清楚,舞者是造梦的,所以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看到她此时平常灯光下浓妆到看不出本人的样子,她的每一刻都必须是完美无缺,无损芭蕾伶娜的形象的。
放兵藤清春进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开始试着讲道理:「我一会就要上台了,现在要活动一下,屋子里地方很小,兵藤君先回到观众席上好吗?」
「那我在外面等着好了。」在舞蹈的方面上,兵藤清春有种异于常人的较真,认准了一个东西就坚决不改想法,再加上他不知道说是天然还是不会读空气的性格,仙石陽世理真的看到了磨砂玻璃外的人影靠着门板坐了下来。
离上台还有一会儿,仙石陽世理本想着要赶他走,可是话却说不出口,那种属于舞者的强烈感情支配着她的心。
想见他,想看到他,想和他说话,想对他微笑,想被他夸奖,想触碰他,想一直在他身边,想发自内心地爱他。
啊!缪斯啊!或者崇高的才华啊!请来帮助我吧;要么则是我的脑海啊!请写下我目睹的一切,这样,大家将会看出你的高贵品德。
我搞混了吗?仙石陽世理忍不住反问自己。我把他和我的灵感之源搞混了吗,我真的会喜欢他吗?
不,我没有。我眷恋着他的时候就仿佛凡人崇拜神明,但我并不爱他。
「那…」少女的声音透过门板模模糊糊的传来,比往常更加轻柔,她似乎也靠着门板坐下了,明明还隔着门,兵藤清春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仿佛她的重量压在了自己的背上。走廊过道狭窄,他的腿只能委屈地缩在身前,宽松的毛衣摆垂在地方,他回过头看向了磨砂的玻璃门,少女的身形影影绰绰地印在上面。
「你能陪我稍微聊一会吗?」少女请求道。
兵藤清春「嗯」了一声,鼻音浓重,他神色平平淡淡的,看不出来他是突发奇想觉得聊聊天也不错,还是待在外面也是无聊没事做不如听别人说说话才答应了下来。
虽然是对方说要聊天,但是安静了很久后才终于开口,外面这轮抢妆已经结束,周遭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少女模模糊糊的声音:「我再小一点的时候,大概刚上国一国二的时候,是自称仆的。」
那时候我的姐姐在拉面店的后厨打工。她跟我讲,店长和店员喝多了之后,话题就会肆无忌惮起来。讲一些黄色笑话。对她说一些黄段子。各种限制级的讨论内容频出,但是除了她之外的女性都习以为常,甚至还会捧场。她起初想要拒绝这种接近性.骚.扰的让人不舒服的行为,但是店长笑得很开心地说:「女孩子二十岁之前都是害羞嘛,等到了三十岁就习惯了,过了三十岁就会自己讲这种大叔笑话了。」
大叔还给她举例,AKB的指原就是靠着在综艺上开车讲黄色笑话的特殊才艺,才赢得了大众的关注和认可,进而从被发配的状态中走出,回到了东京。「这也是一门与人相处的必备技术嘛。」大叔啧了啧舌说道。她觉得有道理,于是也慢慢接受了这种相处方式。
可我接受不了,为什么我连拒绝的权力的都没有?所以我拒绝用女性自称,我不想做女孩子。
这些话只是在她的嘴边旋转了一圈,但是最后没有说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段往事,好像把自己和兵藤清春联系在一起后,她就在无形中建立了一种微妙的信任,情不自禁地就会把内心对他敞开任他翻阅了。
她的情绪有点低落了。她知道这不应该,可这种情绪就是潜藏在她的身体深处,时时刻刻地想翻涌上来,从她的嘴唇里跑出去。于是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反叛和拒绝,做个安静乖巧的人。这种情绪是不容于社会的,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
「哦」回应她的是兵藤清春平平淡淡没什么语气的一个叹词。
幸好他对自己并不感兴趣。仙石陽世理忍不住庆幸了一下。这样她还是能保守住自己的秘密,不把它们和盘托出。她没有太多拒绝兵藤清春的能力。
「你需要什么吗。」他突然有点突然地问,声音闷闷地透过门板传来,她扒在门上的手指感觉到了微微的震动。
她很喜欢他的声音。这种声音让她有时候感到无比的脆弱,有时候又会突然地坚强起来,有种温暖的,柔和的,微妙的感情在她的心里发酵起来。
最后她忍不住把脸颊贴在门板上,提出了越界的请求:「可以把你的手给我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拒绝了,但也没觉得意外,也并不失落,只是站起来把门拉开了一个缝,准备把他赶走以便自己登台,但是刚刚把门拉开了一点,一只手就安静地伸了过来。
手指极为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手掌宽厚有力,纹路清晰。一瞬间她就想象出来了,这只手握着花冈雫的手的时候,是多么紧实专注又可靠。
「谢谢。」于是她微笑起来,说不出这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
少女的手指轻轻在他的掌心划过,然后用脸颊轻轻贴着他的手侧,一触即离。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亲近,又保持着非常得当的距离。
「谢谢兵藤君,我要上台了。不过我是不会见兵藤君的,兵藤君还是快走吧。」
刚才怎么可以突然有「搞混了」的迷惑了呢?
什么东西是我的,什么东西不是我的,不是一直都很清楚的吗?
不要有那种不应该的错觉啊,水泽仙女。你只是一个引路人而已,唐吉诃德是为了杜尔西娜雅而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