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春慢》白石灯

3、如梦令之令 晚饭后，陶

　　晚饭后，陶知意走进慕春的房间，挑了两件慕春还没穿过的衣服要给曾慢拿去。因为曾慢从孤儿院出来时，陶知意没有让她拿任何衣服。陶知意不喜欢曾慢又土又旧又小一号的衣服。她想着拿两件慕春的新衣先给曾慢穿，过两天再带曾慢去商场买衣服，反正两个姑娘的尺码是一样的。
　　谁知陶知意在慕春的衣橱里选衣服这一幕恰好被慕春看到，慕春从陶知意手中抢过自己的衣服，说什么也不给曾慢穿。
　　陶知意脸上盛了怒气，“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两件衣服吗？我买来以后你一次也没穿过。”
　　没想到慕春回答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我不喜欢的衣服也是我的衣服，我不穿的衣服也是我的衣服，妈妈凭什么拿给别人穿？我不答应。”
　　陶知意摇摇头，便从衣橱里又挑了两件慕春的旧衣服拿出来。她实在不想在这件事情上为难女儿，毕竟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的妹妹，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更何况，家里有谁又能真正接受曾慢呢？
　　陶知意想起了湛林，他看湛林虽然碍于奶奶的面子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怕是也难接受曾慢的，那天在医院里看到湛林对此漠然的表情她就知道了。
　　不过，陶知意低估了慕春对曾慢的厌恶程度。对于一些自己不会再穿的旧衣服，慕春平时都会主动让庄姑姑收拾好送给福利院的孩子，但是今天送的对象变成了曾慢，她就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了。
　　若不是陶知意最后祭出了爸爸这个杀手锏，慕春估计还要闹上半天。
　　对于穿慕春的旧衣服这件事，曾慢并没有任何不满，反正在孤儿院的时候她也是穿旧衣服的，倒是陶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承诺说马上就会带曾慢去商场买新衣服。
　　陶知意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带曾慢去大商场买衣服了。初时陶知意还让曾慢自己挑衣服，但曾慢挑的衣服不仅价钱太便宜，而且设计简陋，陶知意一个个地都否定了。笑话，她陶知意的女儿，即使是领养的，也该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哪能带出去让人家笑话。
　　被拒绝次数多了，曾慢也不敢再挑了，于是陶知意亲自上手帮曾慢挑衣服。陶知意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为曾慢挑选的每一件衣服都文静素雅，漂亮大方。
　　也正是这个时候，陶知意发现了一个问题。曾慢和慕春虽然身形相似，长相相似，但是适合慕春的衣服却不太适合曾慢，适合曾慢的衣服慕春穿起来也不会特别好看。两人的差别就像是白天鹅与蓝孔雀。孔雀的尾羽如镶满了蓝绿色宝石的衣服，穿在孔雀身上自然光彩逼人，但若是硬套在白天鹅身上，则感觉不伦不类，怪异无比；而白天鹅的羽毛皎洁静谧如月光纱，但若披在蓝孔雀身上，则不仅掩盖了孔雀华美的尾羽，反而让孔雀看起来犹如一个偷了大人衣服穿的不懂事的孩子。
　　陶知意终于意识到，两个孩子始终是不一样的。
　　比如曾慢除了对陶知意表示了感谢以外，对于她拥有的那么多衣服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喜悦之情，但是慕春的表现就明显激烈多了。
　　趁着楼上没人的时候，慕春闯进曾慢的房间，把曾慢漂亮的新衣服剪成了一条条的碎布。曾慢虽然想上前阻止，但是慕春表示“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拿剪刀扎你”，是故曾慢根本不敢靠近慕春。
　　若不是上来打扫卫生的庄姑姑无意发现了这件事，把事情告诉了谢建宁，怕是曾慢所有的衣服都要被慕春剪烂了。其实庄姑姑本也不打算告诉谢建宁，可彼时陶知意不在家，她也知道慕春是不肯听她的话的，所以只能找来了临时回家的谢建宁。
　　谢建宁自然是严厉地把慕春批评了一顿，叫她向曾慢道歉，并且承诺以后再也不会做欺负曾慢的事。
　　慕春对谢建宁给她的处罚自然不甘，但是又不敢违抗，只好在背地里狠狠剜了庄姑姑一眼，然后当着谢建宁的面跟曾慢道了歉。
　　曾慢表面上乖乖接受了慕春的道歉，然而心里却在哀叹：这下完了，以后慕春更不会饶过她了。
　　晚上，谢建宁和陶知意把曾慢叫进了书房。曾慢在进去前，被慕春扯住了袖子。慕春跟她说，如果妈妈问她她要不要学钢琴，她不能说要。
　　慕春确实是了解她的父母的，谢建宁夫妇果然是要问曾慢这个问题。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先问了曾慢愿不愿意改姓名，随谢家的姓。
　　曾慢摇了摇头，一边摇头还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父母的脸色，她看到了父母脸上流露出来的失望。不过他们什么都没说，
　　后来，陶知意又问曾慢愿不愿意跟她学习钢琴。
　　刚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曾慢眼里是闪光的，这让陶知意很开心，以为曾慢是愿意学习钢琴的。事实上，曾慢确实是愿意学钢琴的，可因为慕春的关系，她不敢这么说，于是她又摇头拒绝了。
　　陶知意因此对曾慢更加失望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慕春去上学了，谢建宁和陶知意也都出去了，他们在帮曾慢办理转学手续，他们打算把曾慢送到慕春在读的贵族学校去，曾慢虽然心里不乐意去，但也不敢说，只能听任谢建宁和陶知意的安排。而在转学手续还没办好的这段时间里，曾慢暂时不能去上学，只好待在家里。当然，对她来说，上不上学也无所谓，反正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而已。
　　“砰砰砰。”曾慢在玩拍皮球。
　　这皮球本是蔡蔡和她两个人的玩具，但是蔡蔡说曾慢既然要走了，她就把皮球送给她好了。她说就算不在一个孤儿院里，不在一个学校里，她们也是最好的朋友。曾慢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点头不算，她还伸出手和蔡蔡拉了拉勾勾。
　　曾慢不是一个拍皮球的好手，她无法让皮球一直停留在原地跳动，皮球总是脱离她的控制越跳越远。眼看着皮球从她的房间跳到了走廊里，然后继续往走廊深处跳去，曾慢拍着拍着，发了呆走了神，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害怕不敢出房门的事，只一步一步跟着球走了出去。
　　从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曾慢却愣是没听到。她的眼里只有小球，而脑海里却空无一物。而那小球没了主人的扶持，渐渐失了弹跳力，只尽着最后的力气从一扇半合的门里滚了进去。
　　悠扬婉转的乐声里，有展翅低飞的青鸟，它洁白的腹羽贴着冰蓝色的湖水滑翔而过。在那飘着闪亮的蒲公英的天空下，青鸟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地飞翔舞蹈，忽而一阵暖雪消融，青鸟似乎被空气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凉的温柔所触动，展开了青翠欲滴的尾羽。那尾羽纤长，横覆天际，大地也因此染上了一层水青色的阴影，氤氲，旖旎，曼妙。
　　那青鸟的声声脆鸣似乎也断开了曾慢脑海里的弦，她的意识从无疆的四维空间回到现实的三维世界中，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房间里那个站在窗边拉小提琴的少年。
　　雪白的衬衫，绣着金色丝线的黑亮马甲，笔挺的黑色马裤，让那原本就颀长的身姿显得愈发挺拔。窗外金色的阳光经过了白色纱幔的过滤，晕成浅黄的光圈淡淡地环绕在少年乌黑的发梢，莹白圆润的耳廓和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如蝶翼般的长长睫毛遮住了少年低垂的眼神，却遮不住从少年眼睛里漏出来的月光。那轻薄皎洁的月光在银色琴弦的律动下，被碾碎成细碎的缤纷的星辰，散落在小提琴的每一段悠扬的旋律，每一个跳跃的音符里。
　　曾慢知道谢家有一个名叫湛林的男孩子，因为重病住院所以这几天她都不曾见过他。但是曾慢仍不知道对面的男孩是谁。她好像陷入了某种无名无姓，不可医治的癔症里，这片癔症里满是灰扑扑的悸动，既不浪漫也不美好，飞扬跋扈地几乎要将曾慢的意识倾覆。
　　小提琴发出的乐声渐渐小了，而后停止。
　　湛林抬起了头，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女孩，和慕春很像却明显不是慕春的女孩，和奶奶给他的小相片里一模一样的女孩。
　　“我……”曾慢张开嘴，似乎想向湛林介绍自己，不过只发出了一个音就说不下去了。呼，好紧张。
　　把小提琴小心地放到桌上，湛林朝曾慢走了过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皮球，曾慢伸出手要把小皮球抱回来，不过湛林却并没有把小皮球交还给她。
　　曾慢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些不解。
　　湛林也看着曾慢，视线没有任何回避，只是凉凉的叫人心悸。“皮球很吵，以后可以不要在家里玩吗？如果你真的想玩，麻烦去后面的花园，或者对面的公园。”
　　曾慢慢慢地点头。她的脖子似乎被湛林冰冷的声音冻得僵硬，连点头也颇显费力。
　　“谢谢。”湛林把小皮球放到曾慢怀里。
　　曾慢抱着小皮球，看了湛林一眼，转身飞也似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听着这一阵咕咚咕咚的声响，湛林伸出两指，认命似的揉了揉眉心。糟糕，吓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