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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念双蕖怨 安静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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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病房里,谢家的奶奶躺在病床上,一手插着针管,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小相片,乐呵呵地看。她边看还边说:“哟,多可爱的孩子啊,看看像不像你妹妹。”
病床边的男孩十五六岁,高高瘦瘦,肤色偏白,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很明显中气不足,是个久病在床的孩子。这个男孩自然就是谢家奶奶的孙子,谢湛林。
湛林从奶奶手中接过照片,照片里的女孩长得和慕春很像。白皙的皮肤,尖尖的小脸,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水灵灵的又发着光,嘴角一抹微笑显得淡然而可爱。可是湛林一眼就能看出两个女孩的区别,照片里的女孩没有慕春的张扬和霸气,只是呆呆傻傻的,十分像一只……像一只北极熊?
奶奶看着湛林,脸上挂着慈爱的笑,苍白干燥的嘴唇轻轻嚅动,“好看吗湛林?这可是你媳妇儿。”
湛林握住奶奶粗糙如老树皮一般的手,平时显得比同龄人睿智的眼睛,此时流露出几分孩子的依恋和不舍来。“好看。”湛林说道。
爸爸妈妈工作忙,而他在医院和学校的时间也远多于在家的时间,是故平日里只和奶奶最亲近,因为奶奶一直在医院里照顾他,陪伴他。只要是奶奶的意愿,他都会遵从。他希望奶奶可以好好活着,但即便是她就要走了,他也希望奶奶可以走得安详满足,了无遗憾。
干柴般的手掌摩挲着湛林白细瘦削的脸颊,奶奶欣慰地点点头,“湛林,这是你媳妇儿,你得照顾好她,不能让别人欺负她,知道吗?她是为你才来到我们谢家,以后难保不会受什么委屈。而这些委屈,她都是为你受的,所以你要好好待她,比待自己的妹妹还要好。”
湛林道:“我会的,奶奶。”
奶奶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湛林冷白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焦急紧张的红晕,他试图伸手替奶奶拍拍胸口,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开了,医生护士和谢建宁夫妇大步走了进来。
医生做了五分钟的紧急抢救,而后收了手,在谢建宁耳边低语道:“老人家快不行了,你们有话快说吧。”说完,便带着护士走出了房间。
望着自己儿子媳妇儿眼底的泪意,奶奶虚弱地笑了。“行了,我也知道医生跟你们说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够本儿了,去陪孩子他爷爷也挺好的。”奶奶转头,混浊的目光看向湛林,她最疼惜的小孙子,“我自己的身体不要紧,可我就是放不下湛林这孩子,这样天天躺在病床上可怎么得了哦。”
“奶奶。”湛林流下了眼泪。
奶奶握住湛林瘦得几乎没有肉的手,微笑道:“不过现在好了,家里有了曾慢,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湛林的身体早晚会好起来,我放心了。”
门口,陪了奶奶一辈子的福叔站在那里,不忍面对老友的离去,因此他不敢靠近,只在远处不停地抹眼泪。
“知意啊。”奶奶又转头看向陶知意。
“妈。”陶知意哭着跪到奶奶床前。
奶奶费力地从手腕上脱下白玉镯,“这是老谢家传给媳妇儿的,现在我死了,本该是留给你的,但我想湛林更需要祖先的保佑,所以我把这镯子留给曾慢,你不会介意吧?”
陶知意摇摇头,此时老人都要走了,她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介意一只镯子呢?
“那就好。”奶奶把白玉镯小心地交到了湛林手里。“湛林,等你见着了曾慢,就把镯子给曾慢戴上。这镯子可以保佑她,也可以替她保佑你。”
“嗯,我会的。”湛林一开口说话,咸涩的泪水就流进了他的嘴里,使他一句话也说得含糊。
“哎,可惜啊,本来还想着要亲眼看一看孙媳妇的,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奶奶仰着脸,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别人看不到,可她看到了。她看到孩子的爷爷坐在台阶上抽烟,烟灰落到了衣服上,把衣服烧出了一个洞,还不敢让她知道。那傻老头儿,奶奶沉沉地吐出最后一口气,面带微笑地,永远合上了眼睛。
“奶奶……”眼看着奶奶离开了自己,湛林再顾不上其他,扑倒在奶奶的身上,放声大哭。
“妈妈!”“妈……”谢建宁和陶知意跪在地上,亦是泣不成声。
谢家最后一位老人走了。这位老人是善良而迂腐的,但她活着的时候为谢家辛苦操持了一辈子,在她死后,她的福泽依然绵延到了她的子孙后代身上。这一切,都是功德。
两天后,曾慢告别了沈阿姨,告别了蔡蔡,告别了花儿红孤儿院,牵着谢建宁和陶知意的手,踏进了谢家的大门。
迎出来的只有庄姑姑。庄姑姑是谢家请的保姆,已经在谢家干了十五年了,是个脾气和善的老好人。“哎哟,这位就是新小姐吧,模样可真俊喏。”
“我叫曾慢。”曾慢的意思是,可以叫她曾慢,不要叫她小姐。
“哎。”庄姑姑笑着点点头,一边弯下腰拿了拖鞋替曾慢换上。
陶知意把曾慢带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好,先问了庄姑姑曾慢的房间准备好了没有,在听到肯定的答复后,又让庄姑姑去楼上把慕春叫下来。庄姑姑答应了一声,就上楼了。
陶知意一边把桌上的费列罗巧克力放到曾慢手上,一边皱着眉头说道:“真是的,早就跟她说过今天妹妹会来,让她在楼下等着,却偏偏赖在屋里,平时倒是怎么把她赶回房间读书都不乐意的。”
而楼上,庄姑姑连请了三遍都没请动谢大小姐从她的床上起来,倒是楼下的谢建宁喊了一声,谢慕春才不得不起床,趿拉着粉红色的大白兔拖鞋下了楼。
那是曾慢和慕春第一次见面。你能想像吗?同样的生日,同样的身高体型,同样的长头发,相似的五官,一个和自己几乎一样的女孩,世间上另一个自己。而她正站在自己的父母中间,坐在独属于自己的沙发的中间位置,手里抓着平时只有自己才吃的巧克力,这样的感觉,慕春快要发疯了。
她是好家庭教出来的女儿,母亲从小让她学习钢琴和芭蕾,可以说在其他的女孩还在扔泥巴和玩家家酒的时候,她就把优雅和高贵当成了自己的奋斗目标。她从没想过,自己修炼了十二年,装了十二年的气质,会在见到一个陌生女孩儿时全部瓦解。
她比她想像中的更加怒不可遏,更加火冒三丈,她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只靠垫朝曾慢扔了过去。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乖巧的慕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那靠垫打中了曾慢的脸,然后从她的脸滚到了她的手边,曾慢手里的巧克力和靠垫一起滚落到地上。
“没事吧?”陶知意紧张地低头问曾慢。
曾慢摇摇头。她其实一点事也没有,一点都不疼,毕竟靠垫那么软,怎么打人都不会疼的。但是她的心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难受。看到慕春的态度,曾慢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扮演了一个不受人欢迎的角色。
“慕春,道歉。”谢建宁没有问慕春为什么会这么做,他自然明白小女孩的排斥心理,但是他依然要求慕春道歉。
“我为什么要向她道歉?”慕春剜了曾慢一眼。慕春有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的大眼睛,但就是这样的眼睛,在剜人的时候会露出大片的眼白,显得凶狠又可怖。
谢建宁朝慕春走了一步,神色威严而不容抗拒,“因为你是我谢建宁的女儿,无故出手打人,就要道歉。”
庄姑姑看到谢建宁生气,担心自家小姐吃亏,连忙用手肘碰碰慕春,低声劝和道:“小姐道歉吧,别让老爷夫人不开心。”
慕春也是会审时度势的,总不能那丫头一来她就失了父母的心,所以尽管心中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她最后还是低头道歉了。只是“对不起”三个字轻如蚊蝇,比一个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大不了多少。不过即使这样,慕春道完歉后还是觉得很受辱,所以她立马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谁也不理。
陶知意叹了口气,然后吩咐庄姑姑把之前就炖好的紫薯银耳羹拿出来给曾慢喝,而谢建宁则耐心地与曾慢交谈。“曾慢,慕春小姐姐今天心情不好,不是不喜欢你,你可以不怪她吗?”
曾慢被带到饭桌边坐好,她从被陶知意要求喝汤的间隙中抽空朝谢建宁点了点头。她的意思是她不会怪慕春。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慕春就是因为不喜欢她才打她的。
谢建宁对此感到很欣慰,微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紫薯银耳羹很漂亮,但是不甜。因为陶知意对家庭饮食营养要求很高,每天的食糖食盐量都有严苛的规定,是故庄姑姑也不敢在食物里放太多调味。不过这也刚好,慕春跳芭蕾需要保持身材,湛林体弱饮食清淡最好。陶知意的要求,完美地符合了谢家的需要。
但是曾慢喜欢吃甜的,毫不夸张地说,她就是一个甜品控。当然这件事陶知意一辈子都不知道,因为曾慢从来不敢跟她说任何违背她心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