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春慢》白石灯

1、何须谢新恩 在川流不息

　　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镜头慢慢对准了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奔驰车。司机在前面开车，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坐在后座，在为一件似乎很重要的事情争论不休。
　　陶知意皱起的的眉头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松开过，此时她也是一脸愁苦的样子。“建宁，要不然我们不要真的领/养/孩/子，就从别人家带一个小孩先给妈看看，好不好？不是我要这么说，只是妈的身子你也知道，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只要带一个孩子过去应付妈，让妈能走得安心不就行了吗？”
　　谢建宁摇摇头，金丝镶边眼镜让这位鏖战商海二十多年的企业家显出几分斯文相，但同时也让他的表情更为严肃。“你打算欺骗妈吗？你打算让妈死后的灵魂不得安息吗？知意，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妈，就要把答应的事情做好。无非是收养一个孩子，我们谢家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我们有足够的财富，照顾孩子的事也多是家里的阿姨在做。无论如何，就当是为了感念祖先，为了荫庇谢家的后人，我们做一件善事罢了。”
　　“怎么，连你也相信妈的话，相信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吗？”陶知意把身子侧向谢建宁的方向，她一手扯住了谢建宁的衣袖，显然情绪很激动。但即使是这份明显的激动，也是被她努力压抑稀释后才显露出来的情绪的冰山一角。“你也相信，只要替湛林养一个童养媳冲喜，湛林的病就会好吗？”
　　面对陶知意的责问，谢建宁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你们老谢家怎么这么迂啊，这都什么时代了，还听一个算命的？什么童养媳的年岁长相和我们的女儿越像越好，这样才不会相冲的鬼话，这些话妈一个老人家信信也就罢了，连你也要信吗？我当初……当初嫁给你们姓谢的也是瞎了眼了。”陶知意边哭边骂。
　　回溯当年，陶知意要和谢建宁结婚的时候没少受她父母的阻碍。陶家是书香世家，族谱上最早的名字可以追溯到唐朝，历代出了数不清的达官显贵。就算是现在，陶知意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经济学教授，在当地是很有名望的老人。而陶知意自己也很争气，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国内知名的钢琴演奏家。就是这样一个如花似玉，天赋才华的女儿要嫁给一个从外乡来的穷小子，哪个做父母的会乐意呢？可是陶知意是有自己的感情和思想的。从感情上，她爱这个叫谢建宁的男人；从思想上，她认为谢建宁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就算今后没有一番大作为，也绝对不会只是个平凡的男人。
　　事实来看，上天还是厚爱陶知意的。她嫁给谢建宁后的生活很幸福，两个孩子也很漂亮可爱。家庭并没有阻碍两人的事业，陶知意作为一个钢琴家，在国际上的知名度越来越高，而谢建宁更是创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然而曾经所有的灿烂晴天，似乎都被今晨厚厚的灰霾给覆盖了，陶知意的天再漏不出一丝阳光。
　　虽然能够体会陶知意的心情，但谢建宁并没有收回自己决定的打算，而且他很清楚用什么话最能平复陶知意的怒气，让她愿意接受收/养/孩/子的结果。“知意，想想湛林吧，他是个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孩子，失去了很多孩子本该拥有的幸福和快乐。作为父母，我们不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难道连为他的健康做一个小小的尝试都不愿意吗？你口里的算命的，他不仅仅是一个算命的，他还是父亲的朋友，连我也要叫他一声‘福叔’。”
　　“年轻的父亲有冲劲却很贫穷，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攒出一张飞机票，打算飞往北京寻找机会。但是福叔告诉他，他今天不宜出门。父亲知道如果今天不去，昂贵的机票就会报废，可是他最终还是听了他好兄弟的话，没有出门坐飞机。后来的事你也知道，那辆飞机坠毁，里面所有的乘客都遇难了。还有年轻时候的我，打算追随父亲的志愿，去北京打拼。但是福叔告诉我，上海才是我的幸运地。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在北京有两个人脉很广的朋友，他们说过会照应我，并为我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可是在上海，我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我妈就告诉我，听福叔的。于是我听了福叔的话，去了上海，后来我就遇见了你，有了你，有了两个孩子，还有安盛公司。而现在，福叔又说养育一个孤女会对湛林有好处。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即使最后湛林的身体没有任何好转，但是收养一个孤儿，也算是积福了。我们积下的福德，也可以为湛林带来更好的福运，不是吗？”
　　听了谢建宁的话，陶知意眼眶通红，但确是不再流泪了。良久，她才伸出拳头捶了一下谢建宁的胸口，佯嗔道：“就你会说。”
　　见陶知意能够理解自己了，谢建宁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奔驰车从繁华的上海市中心驶离，奔向了地处偏僻的花儿红孤儿院。

　　花儿红孤儿院。
　　现在是游戏时间，院里的阿姨们带着小孩子做游戏，而大一些的孩子们则各自找各自的游戏去了，院里院外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
　　但是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却出奇的安静。微风从窗口吹入，将印着小白花的蓝色窗帘吹起一角。金黄的阳光洒到屋子里的两个女孩子身上，将她们白皙的皮肤映得发亮，耳朵上细小的绒毛微如银雪，纯洁美好。
　　两个女孩儿正在玩积木。
　　蔡蔡说：“我要搭一个这么大的城堡。”她的胳膊在空气中抡出了一个好大的圆。
　　曾慢却低着头，专心地摆弄着她手中的积木，“我想要一个花园，里面种满了樱花。”
　　蔡蔡拉过曾慢的手臂，指着自己搭出的城堡，很认真地说：“我们以后一起住在城堡里，好不好？”
　　曾慢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间门就被打开了。沈阿姨带着两个客人走了进来，笑着向蔡蔡和曾慢解释道：“这是谢叔叔和谢阿姨，快问好。”
　　蔡蔡大胆活泼，先开了口问好，然后曾慢才跟着问了好，声小如蚊蝇。
　　沈阿姨弯下腰，对蔡蔡说：“乖，蔡蔡先出去，谢叔叔和谢阿姨有事跟曾慢说。”
　　一对陌生的夫妻来孤儿院找一个孩子，还能有什么事？蔡蔡转头看向曾慢，眼底泛起了一丝疑惑。
　　她和曾慢年纪都不小，都是十二岁，这样的年纪，在孤儿院是很难被人领养的，大人们都喜欢那种不记事的小孩儿，恨不得所有的孩子都是襁褓里的婴儿，这样才有利于培养感情。而且就算是要领养，也该是领养她，而不是曾慢才对。因为曾慢不是完整的孩子，她有注意力缺陷多动症，很多事情可能做得没有别人好。她还记得她之前看过的医院说明，上面说了，注意力缺陷多动症儿童的智力结构存在客观缺失，自我意识发展水平较低，社会适应性普遍较低。一般的大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选择领养曾慢呢？说不定有阴谋。蔡蔡深深地为自己单纯的朋友感到担忧。
　　于是临走前，她用指甲在曾慢的手心扎了一下，提醒她要小心。
　　然而曾慢只是抬头看了看她的好朋友，并不明白她的意思。蔡蔡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三个大人，她握紧小拳头，全身的肌肉都在紧张。
　　沈阿姨温柔地对曾慢微笑，开导她，试图化解她的紧张和不安。“来，曾慢，这是谢叔叔和谢阿姨，他们想带你回家，想收你做女儿，想对你好，你愿意吗？”
　　“回家……做女儿……对我好……”曾慢简单地重复着沈阿姨说的话。
　　沈阿姨点点头，说：“是啊，曾慢不是一直都希望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吗？以后谢叔叔谢阿姨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好不好？”
　　谢建宁蹲下身子，将一只手伸向曾慢，脸上展开温柔的微笑。“曾慢，你好。陶阿姨和我之前听沈阿姨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我们都很喜欢你，你喜欢我们吗？”
　　曾慢抬头看了看谢建宁，又抬头望向陶知意。陶知意微笑地回望她，虽没有说话，但她身上散发出的善意让曾慢感到亲近。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每一个陌生的大人都像是一位神祗，能够带她们飞，飞到一个叫做家的天堂。
　　她喜欢他们。于是曾慢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谢建宁的厚实的大手。谢建宁也回握住了她。那一刻，曾慢的脑海里响起了一句动画片的歌词，“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所以以后她走路再也不会摔倒了吗？
　　曾慢的温和态度让谢建宁夫妇的收养事宜进行得格外顺利。事实上，他们在很早之前就调查过曾慢了，也很清楚曾慢的注意力缺陷多动症，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因为他们并不指望他们收养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她只要平安幸福地活着，最好还能给他们谢家带来好运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