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七旒小粽子

8、戏中人· 零捌 此去经年，

　　明延卿不在梨园，在半个时辰前她被杜府的人接走，林宗尧和小白扑了个空。
　　“我咋觉得我眼皮跳的很欢，这是鸿门宴吧……”
　　小白同样神情严肃，“先回客栈，一切等她回来再说。”
　　“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可惜他们没能等到她回来。
　　杜府。
　　这是明延卿第二次踏入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天色雾白，杜和萧派人来接她，说杜和笙想见她一面，她一路都在想自己会不会太匆忙没来得及打扮，见到他要说什么，又忍不住怨他。
　　杜和笙一身长衫，他靠着窗强撑躯体，一只手扣在胸前按捺咳意，杜和萧送她到了明月楼下，示意明延卿上去，明延卿看了他一眼便进了屋，她端持着一个角儿的骄矜上楼，杜和笙看着她慢慢上来，仍是倾国倾城貌，倔着不肯服软的性子。
　　“延卿，你来了……”
　　只一句就击碎了她所有的装持。
　　“你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必劳烦少爷，你让我来，是想同我说什么？”
　　“半年未见，你一点没变，甚好，甚好。”
　　“你就想同我说这个，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些。”明延卿忍着的泪便决了堤，她扑进他怀里，拼尽一身气力去抱他，吻他，“我知晓你染疾的事便日日浑噩，今生已不奢望你娶我，我不要名分，只是想同你在一起，这样也不行吗？”
　　“杜和笙，我恨你……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背脊挺直，笑容疏离。
　　“延卿，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我乃一介书生，能伴我一生的是诗书礼义，不是你。”
　　明延卿倏而愣住，她觉得浑身发凉，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
　　“我中了举人，日后要去京城做官的，朝廷命宫却思慕一个戏子，说出去除了辱我杜家门楣，也不过平添笑料而已。延卿，过去光景不过是一场南柯梦罢了。”
　　杜和笙的话如同一柄利刃，一刀一刀，平实无华却刀刀毙命。
　　“你骗人！”
　　“延卿，我从不会骗你……”他说。
　　明延卿气极反笑，她指着杜和笙说：“你背弃誓言，此是为人不忠，你欺瞒生父，将传家之玉随意便给了一个戏子，此是不孝，你……”她到底没说下去。
　　“我要娶亲了。”
　　杜和笙看着她，面容沉肃看不清情绪。
　　似有锣鼓在耳边炸开，明延卿晃了晃身子，有些站不稳。
　　“她是大家闺秀，自小学的就是内宅之学，不像你这般抛头露面，虽比不得你容貌倾城，可在我看来，却十分有韵致……”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今年七夕乞巧，我们便成亲……”
　　“够了！”
　　“我会与她酒，与她诗，为她作画，日后也不会纳妾让她不高兴……”
　　“啊！！！！”明延卿抱着头哀哭一声，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下一瞬，她的青丝散落一背，发簪被握在手中，径直刺过去，扎进了杜和笙的胸口，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却在那时忽然笑了起来，用了最后的力气抱了抱她。
　　“如此……也好……”含糊着血迹的声音模糊的吐出来，明延卿惊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即身子一软便跪了下去，杜和笙倒在她身边，大片大片的血迹渗开，这不是梦。
　　这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想着要白头偕老的人，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杜和萧率着人冲进来，明延卿抬起头看他，胭脂尽花，整个人如同丢了魂一般，只愣愣的说，杜和笙，杜和笙……
　　这是她命里的劫。
　　明延卿被鞭笞数百后扔进了天牢，签字画押，如同被人摆布的偶一样，已经不会哭了。
　　获罪第三日，明延卿被判处死罪，即日问斩。
　　林宗尧心急如焚，再搞不定这事他就回不去了啊！还没有感受过爱情的甜蜜，也没疯过闹过，感觉这辈子就交代在这该死的清朝了，去他妈的命案，去他妈的大戏，明延卿都他妈要死了啊！！！！
　　小白在他身边打点行囊盘算些什么，林宗尧无力吐槽：“兄弟，你这不会是觉得把我坑了打算跑路吧，你不会是要我在这天天偷花瓶卖钱赚生活费吧，你考虑一下我作为人民警察的尊严好不，我他妈想回去啊，啊，啊……”
　　“林宗尧。”
　　“干嘛？”
　　“我们去见她吧……”
　　“什么？”林宗尧一个翻身坐起来，小白数了数银子，“再晚些，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赶紧起了身。
　　小白买了几个小菜用篮子装住，拿最后的钱银打点狱卒，大牢最深的地方就是关着明延卿的牢房，她囚衣腌臜，黑红交织，显然受了很重的刑。
　　“明延卿，你家里人来看你了。”
　　“家里人……”她虚弱的开口却没有起身，冷冷的看了一眼门外的林宗尧与小白。狱卒见人醒了便离开，小白蹲下身子，看着明延卿。
　　“我见过你。”明延卿说完就不再看他们。
　　“他是个懦夫，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哥哥会害你……”
　　明延卿的目光穿过她看向千万里外的青山白雾。
　　“他让我带一把扇子给你，这是他生前的愿景。”
　　小白慢慢打开那柄折扇，扇面绘着一个美人，水墨清雅，她将折扇放在柱缝间，站起身。
　　明延卿的眼睛逐渐有了焦距。
　　“他说，愿来生，求仁得仁。”
　　明延卿霎时落泪。
　　“午时将至，将犯妇明延卿押往刑场候斩——”
　　林宗尧远远的回首，明延卿费力的爬向折扇，将它收好放在胸口，很多很多的人涌进牢房，那个白色的身影木然的被人搀扶起，押解离开。
　　谁也改变不了历史的轨迹。
　　菜市口的人愈来愈多，杜和萧站在最前面的位置，拳头握的极紧。明延卿的囚车已到，她许久不见天日，有些睁不开眼。
　　知府监斩，隔了数十步之遥，他高声问道。
　　“犯妇明延卿，你可认罪？”
　　“认罪……”
　　“你可还有话要说？”
　　“无话可说……”
　　“可还有和心愿未了？”
　　“我有什么愿望……”明延卿笑的凄绝，“我想唱最后一出戏……”
　　“准。”
　　明延卿颤巍巍地站起身，她已经站不稳了，可名伶当有傲骨，虽然自己不干净了，但是死的干净倒也不错，她伸手将发髻理的规整，哑着嗓子唱的却不是青衣的唱段。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
　　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
　　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
　　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
　　她长舒一口气，满眼模糊。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到此再也唱不下去，她亦哭亦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嚎，“我要你杜家永受恶咒，幼儿残病，生者不得好死！”
　　言罢，浓烈的鲜血从她嘴角渗出，她含着摄人的笑直直倒下去，正朝着杜和萧的方向，他面色惨白，看着刑场大乱，周遭声音渐弱，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砍了她的头，砍了她的头！砍了……”
　　午时已到，刽子手头一回砍下了死人的头颅，一刀落下，那颗头轱辘着滚到杜和萧的脚边，他长啸一声便晕倒了去。
　　林宗尧牵着小白的手看着虚空里慢慢出现的那个影子，明延卿看着他二人，仍是倾国倾城。
　　“那里有什么？”林宗尧问她。
　　“谁知道呢……”小白看着明延卿的眼睛，无波无澜。
　　她看见了，那个倾付一生的男子病容缠绵，一遍一遍地抚摸折扇上美人的容颜，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延卿，我怕是等不到你了，许给你的小院，桃花，还有孩子……都作不了数了……”
　　他倚着小窗，笑容如初阳一般温柔，念一般的说。
　　“愿来生，求仁得仁。”
　　明延卿把折扇抱在胸口，颤动地嘴唇重复着他的名字，杜和笙。
　　铜纸漫天飞舞，城里不见行人，虚空里哀江南的调子哀婉缠绵，明明唱的是家国天下，却因生发的儿女情长而缱绻数分，这个地方下起了百年不遇的飞雪，明延卿在梨园之境跳舞，那地方再也没有观客，人在一个一个消失，这场梦将醒，她兰指停在胸前，指向小白的方向，笑容凄清绝美。
　　“你有一副好嗓子，当怜眼前人。”
　　一滴清泪划过脸颊滴在地上，那一瞬这个梦境颤抖，她白衣如雪，头面精致，唇角微挑。
　　“我原谅他了……也成全我自己……”
　　梦境倏然崩塌。
　　燃尽梦境的火又席卷而来，旧相片一般的情景又重现眼前，一切都是离开之时的模样，喧嚣人声扑面传来，穿风而过，他仍紧紧牵着她的手，那唱台上的人沿着桃花扇，唱着哀江南，得一句。
　　前局尽翻，旧人皆散，飘零鬓斑，牢骚歌懒。又遭时流欺谩，怎能得高卧加餐……
　　满堂喝彩。
　　“那之后杜家百年基业渐渐衰败，生者横死，新儿病残，她说过的话一一应验。”
　　“那柄扇子呢？”
　　“不再留存于现世，她带着它离开了。”
　　林宗尧似有所悟。
　　从戏园出来，林宗尧脱下大衣披在小白身上，她抬起头，轻轻念叨了一声：“下雪了……”
　　时姑苏大雪，推窗遥望，满目琼瑶。车水马龙，大衣下的桃红小旗袍映着她发间的点翠簪子，就似一瞬回了上世纪一般，撑了油纸伞，姻缘婉转，舢板成调，街道安静只剩霓虹闪动。
　　“高皇帝，在九天，不管……”
　　她倏然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