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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中人· 零柒 一见杜郎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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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两年前的宿城里明延卿还是个不知名的角儿,杜和笙也不过是个享有才子之誉的书生,这世道上有才之人又何其多呢,一个缚于三尺戏台,一个囿于千百长卷之中罢了。
那是杜老夫人寿宴,杜府邀了戏班入园,明延卿随在其中,第一次见到儒雅成风的杜和笙。
她唱的是《苏三起解》。
蓝巾覆头,铜饼簪,腕扣燕枷,赤红小衣绣蓝绿锁边,她扮相极美,眉眼烟波画渺,朱唇似三月桃花,开口便将人带回前朝故城。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
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就说苏三把命断……
一场下来,满堂叫好。
她在西厢拆头面,卸去艳妆的脸多了几分清丽仍美的不可方物。铜镜中多了一个人影,来者身形颀长,气数芳华,杜和笙拱手做礼,道了声:“见过姑娘。”
她第一次细细端详这个在儒学里泡出来的贵家少爷,他诚恳的告诉她说。
虽有冒犯,可姑娘心思不稳,戏便缺了灵明。
心比天高的明延卿登时就生了气,她站起身告诉杜和笙,半月后的梨园,她在那等他。
半月不过弹指,他如约而至,那一场戏只有杜和笙一个人,那个姑娘一身素衣连胭脂都未擦,她挺直着脊梁站在戏台上,仍旧唱的是那曲《苏三起解》,桃花拂停,她唱至最后大恸不能自已,一段唱罢,明延卿跪地抬头看他,却只见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她站起身愣愣的看着台下的杜和笙,他面容伤悲却仍温和的同她说。
“ 姑娘,愿作木而为樗;愿在草而为蓍;愿在鸟而为鸥;愿在兽而为鹿;愿在虫而为蝶。”
这个人在她心里生了根,繁茂,然后将人吞噬。
他每日都来看听她唱戏,一遍一遍毫不厌倦,他身边坐的人变了一波又一波,可明延卿再也没有害怕过,她知晓他会在那个位置,无论寒暑,绝无缺席。她的名气一天大过一天,远客舟车劳顿而来,从一日两场几无看客,到满堂红绡座无虚席,杜和笙的位置一直在戏台之下正对的方向,明延卿睁开眼便能看见。
直到九月时节,他突然消失。
那场戏她心神不定却也完整唱完,她等了一夜,班主告诉她说,杜和笙出事了。
之后倒也是很老套的故事,富家公子要为戏子赎身娶她为妻被家人囚禁高阁,杜老爷大怒中风,没过两月便撒手人寰,又是一年深冬,春闱布榜,杜和笙拿了探花郎,可是他没来得及进京赴任。年关刚过,明延卿唱了一台《桃花扇》,香君嗟叹大厦将倾,末世已到,苏昆生昂首悲泣,一阙《哀江南》,她突然看到台下的雅座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气象不在,形销骨立,远远的看了一眼,仍是满眼泪水。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
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
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
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前局尽翻,旧人皆散,飘零鬓斑,牢骚歌懒。又遭时流欺谩,怎能得高卧加餐……”
那是明延卿最后一次见他,也是他最后记住的一段调子。
下台的明延卿妆面未卸疯一般在人群里寻找,可惜没有。
再以后,那个位置上常来一人,他和杜和笙八分相似,可她知道,那不是他。杜和笙与杜和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又怎么会认错呢?
“和笙……”这个名字,到底是成了心上的朱砂。
纳一个戏子做妾室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可自从那日以后,杜老爷病逝,杜和笙也缠绵病榻,宿城里流言四起,梨园的人又慢慢少了,明延卿成了不详之人。她很久没有见过杜和笙,仿佛那数月相守就如一场幻梦,他说要同自己成亲,要生一双儿女的愿景都是自己妄求。
她整夜整夜的梦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字,他说,延卿的名字是这样写的,日后我会教你习字,应了你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做到。她从梦里惊醒大恸不能自已。
你食言了。
她想。
四月的时候,梨园闯进了不速之客,那人醉了满眼通红梨园却无人敢上前阻拦,他径自闯进了她的小阁,彼时犹在梳妆的明延卿在惊怔之中被人抱起扔在床笫间,她叫喊了半夜哑了嗓子,可惜没人能救她,欺负她的人是杜和萧,宿城里谁会为了一个戏子与杜家作对。
杜和萧酒醒之后只得一句。
“不曾想你犹是处子之身,这样也好,旁人只羡我胞弟春风得意,如今我却有了他得不到的东西,畅快!你若敢死,我也能教你们做一对鸳鸯……”
他穿衣离开,还拿走了染血的床笠,明延卿晕厥两日,醒来之时,杜家张榜寻医问药早已传了沸沸扬扬。
“你若不肯娶我,又何必让长兄辱我清白?”
“杜和笙,我恨你。”
“我倒巴不得你死了,延卿此生不会再有姻缘,连寻常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我真想亲手杀了你……”
小白睁开了眼睛,林宗尧正趴在床边睡的欢实,也不知梦见了什么,二重梦境很费精神,她虚脱的喘了口气,林宗尧登时便被惊醒。
“小白……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明明眼睛都还没睁开……
“我怕来不及了。”
“嗯?”林宗尧揉揉眼睛,一脸楞逼。“啥事儿来不及了?”
“杜和笙,他快死了。”
“他不早就该死了吗?”林宗尧含糊着脑袋,晕乎乎不清醒。
“来不及了,快,你帮我去街边买一把素折扇、一两墨。”小白推了推林宗尧,他虽然脑子没醒但也被她吓住,赶紧翻出钱袋子跑出去,不过一会儿就回来,因为跑的太急瘫在床上学狗喘。
小白没有管他,径自摆好扇子铺笔研墨,很快就画出了一幅美人图扇面。
“这人好像明延卿啊……”
“就是她,明延卿的记忆到今天为止杀意已生,算日子杜和笙的死也不过是这几日的功夫,我们可能找不到信物了,但是可以造一把。今晚我们就去杜府找杜和笙,只要让他的气息与念想留在扇子上,我总归是有法子让明延卿知道的。”
林宗尧明白了,三百年后被惊动的折扇,居然是小白手中这一把。
长两寸,正是小白梦里见过的模样。
两人趁着夜色跑出去,轻车熟路的跳进杜府摸进明月楼。
楼中烛火摇曳,有人在谈话,林宗尧护着小白藏在柜子边上,借着昏暗的光看到杜和萧坐在杜和笙面前,杜和笙强撑着身子,叹息。
“大哥,我想见延卿一面。”
“你不怪大哥?”
“不怪……延卿如果能跟着你,也不是坏事,我总归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了。”
“没想到你我兄弟二人还会有这般光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你就展露天分,我读书不好,爹也不喜我,常抱你在膝头考你功课。那时的我……羡慕极了你。”
“咳咳,我倒是很羡慕大哥,你想要什么一直看的很清楚,我活了半生却仍没活明白,如今,真是应了报了吧……”
“你定会好起来,娘还等着你娶妻生子,在她身边尽孝。”
“大哥,”杜和笙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和笙想求大哥一件事。”
“你说。”
“日后我若是不在了,求你一定要保延卿安稳一生,我攒了替她赎身的钱却没有机会亲自去赎她,今生今世,我恐怕是去不了了。”
杜和萧没有说话,他点点头,示意杜和笙好好歇息,转身离去之时擦了一把眼睛。
这个人原来还有一点良心啊,林宗尧想。
人走远了,小白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谁?”
“是延卿姑娘央来的人,不敢走杜门,偷偷翻进来看看公子如何了,延卿姑娘很担心你。”
挣扎着下地的杜和笙看着小白,收回手在榻上坐躺着,笑容温和。“原来是白日的大夫……延卿她,可好?”
小白摇摇头。
“她日日都盼着你好起来,别无他求,只想再唱戏给你听。”
杜和笙身体颤抖,隐隐可见泪光。
“你们来做什么?”
“我带了一柄扇子过来,想替延卿姑娘问问你,扇面诗提什么好。”
他笑道:“劳烦姑娘替我取笔,就提一句,愿作木而为樗;愿在草而为蓍;愿在鸟而为鸥;愿在兽而为鹿;愿在虫而为蝶。”
“就这般?”
他摇摇头“以前有好些话想当面同她说,可惜晤面的时候每每不知从何说起,我来这世上没有多少时日是真心快活,直到见了她才知道世上也有诸般景象比四书五经有意思的多。”
“你为何不见她?”
“见了又如何,求不得。”
“你什么都知道对吗?”
杜和笙笑的宛如清风明月,“大哥他想气我,是怨我抢了家主之位,可我并不在意这些东西,父亲的话被我回绝,大哥却记在了心里。那日,他回府后跪在我的身前把床笠展给我看,他悲泣伤情,我只怪我自己护不住,气急攻心才入了膏肓。”
“我明白了……”
“这些话,你不要同延卿说,我信你。”
杜和笙笑道。
小白心情复杂的将扇子给他,杜和笙的手已经握不太住东西,他费力的将二十四字写完已是大汗淋漓。
“多谢姑娘。”
她点头,取过折扇离开,林宗尧随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影发怔,“杜和笙其实不知道他哥给他喂水银了吧。”
“知道不知道都没关系了,反正也救不了他。”
“我们去哪里?”
“去找明延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