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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戏中人· 零陆 梦里山河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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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算来,这个时候距离杜和笙与明延卿的死已经很近。
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林宗尧强打起精神,“我们来这里如果解决不了明延卿的困惑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也就算了……明延卿灵魂不安,还会杀人。”
“她到底在困惑什么?”
小白摇摇头。
“你当初说,她想问问那个人说的话是不是真心?也就是说杜和笙对她说了什么话让她不得安息,依我对男人的了解,八九不离十是想让女人死心的话。”林宗尧开玩笑的说,小白的表情却很认真。
“也不是没道理,如果他是骗她的她却不知道呢?”
“你说她作案是想托生,这又是为什么?”
小白的眼睛倏然有了色彩,“是的,是这样的,她困惑为什么自己的执念被惊动,她以为是杜和笙回来了,其实不是,是后人把信物翻出来,她想要一个身体附身,想找到杜和笙亲口问清楚,可是她的怨气太重,被选中的姑娘也都缺乏一副好嗓子——这是他们相识的引子,姑娘们承不起她的阴气于是暴体而亡,伤口恰巧在心脏上……”
“因为她死前,心先一步死了?”
“嗯……”
林宗尧笑不出来。
“这对鸳鸯是挺惨,可是这不是她祸乱人间的理由!”林宗尧一拳砸在桌上,“都是最好年纪的小姑娘,本来有无限的可能,结果呢……”
小白看着他涨红的脸,一时说不出话。
“呵……”林宗尧低头,小白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目光柔软,说的话却力重千钧。
“幸而不晚。”她说。
林宗尧缓了缓,“所以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就是她执念的信物吗?”
“我昨晚梦见杜和笙拿着一个小物件,狭长的物体,不长,两寸的样子,我看不出是什么。”
“我们去见他吧!”林宗尧俯下身,和坐着的小白目光平齐,灼灼的看着她。
“怎么见?”小白一脸茫然。
“揭榜治病啊 ~ ”林宗尧笑道,觉得突然不灵光的小白又有几分可爱。
“可我不会医人。”
“编啊,他总归是要死的,到时候你跟在我身后,什么话都不要说,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小白将信将疑,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那就……且信他一次吧……
杜府。
林宗尧揭了榜,带着小白大摇大摆的入了杜府,杜府家丁引着二人入内堂,一路过去,朱门重重,雕梁画栋,处处奇花异草,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古琴涔涔、曲水流觞,再转抄手回廊,内院有一汪小池,湖心楼阁雕梁画栋,垂了天青纱帐,确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内厅来接应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杜和萧。
林宗尧虽料到这一点,但还是莫名不爽,自从进了这个屋子,杜和萧的眼睛就没从小白身上下来,小白很坦荡,目不斜视心无旁骛,林宗尧尚未说话,那边厢已先开了口。
“杜某不曾想,来为胞弟医病的人竟是姑娘。”
我屮艸芔茻,直接被无视的林宗尧很客气的在心底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公子错了,来医二少爷的并非小女,而是我家少爷。”
杜和萧的眼神这才飘到林宗尧身上,他眼神略有不屑,却也很客气的抱拳招呼,林宗尧有样学样。“不必多言,请。”
杜和萧侧身,带着二人向明月楼走过去,远远的听见咳嗽声,杜和萧惋惜道:“胞弟突染恶疾,他素来行善积德,本该赴京上任,如今却缠绵病榻,真是天妒英才。”
林宗尧报之以微笑。老子信了你的邪……
小白扯了他的袖子低声说:“林宗尧你不要再骂了,你娘亲不高兴了。”
“……”
推门之时,林宗尧敏锐的捕捉到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味,不像药香,让人心神荡漾。
“这什么味道?”
“胞弟自染病以来日日失眠,便差人点了安抚心神的熏香助梦。”
“原来如此。这屋子闷得慌,先灭了这香吧。”
杜和萧和气地唤来下人将香炉抱了出去,开了窗子屋子气味散了不少,杜和笙躺在床上,意识已经不清醒,连杜和萧的话都未曾听见。
林宗尧正琢磨着如何下手的时候,一阵珠玉叮当的声音传来,他掠过杜和萧看来人,来得却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年纪五十上下,保养的极其年轻,她一面小跑一面喊:“这是神医来医治我儿了?”
原来这是杜家老太太。
杜和萧作了一揖,杜老太太直直略过他,径直到了林宗尧的面前。“若神医能医好我儿,我愿散尽家财,吃斋念佛一生为报。”她福了福身,说罢眼泪便掉了下来。
“娘,您莫要惊慌,神医既然敢揭榜定有十分本事……”
“混账!那里躺着的莫不是你亲弟弟?你诸日沉湎梨园也就罢了,这般时候如何不让我心慌?”
杜和萧笑容挂不住,冷淡的应了声。
小白见状走上前握紧杜老太太的手安抚道:“老夫人放心,我家少爷医术高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林宗尧默默咽了口唾沫,有点发憷。
“少爷施诊不愿有旁人在侧,不若诸位先在外堂歇着等我家少爷施诊。”
“好好好……”老太太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率着众人走了出去。
“这回也只能赶鸭子上架,死马当活马医吧……”林宗尧耸耸肩走过去,“肺痨不就是肺炎嘛……”
掀开帐帘,林宗尧才发现自己这话说的有些早,榻上人面容清俊,同杜和萧有八分相似,但是气质却全然不同,似乎察觉有人来,杜和笙慢慢睁开眼睛,用浮游的气说:“是大夫吗?有劳。”
林宗尧抓起他的手,很瘦,可是经脉却十分不明,他摸了很久才摸到微弱的跳动,扼腕许久,那细小的静脉慢慢鼓起来,确是青黑色。林宗尧看向小白,她也似乎十分不解。
“平日除了咳嗽还有哪些不适吗?”
“心口疼,肺如烧灼,食欲不振,头疼乏力,近日已记不清东西,常处昏睡而不自知。”
林宗尧示意他张开嘴,只见他齿龈肿胀,口腔生炎,齿龈间隐见蓝黑。
“平日腰腹可痛?”
“有些……”
林宗尧半掀了床褥,将杜和笙的深衣解开,他身体很瘦,可胸壁爆满,叩诊浊实,胸膜肥厚,胸廓塌陷,伴着他的动作杜和笙开始喘气,显然非常难受。
林宗尧似乎有了计较,他为杜和笙盖上被子,带着小白走了出去。
屋外的人见状站起身,笔墨纸砚早已备好,林宗尧看了杜和萧一眼,他面色如常仍面带微笑。
“蒲公英六钱,败酱草九钱、半枝莲三钱、虎杖六钱,大黄三钱、芒硝一钱半、甘草一钱、玄参三钱,水煎服。晨起饮豆浆,加一分泻药导出。”
杜府上下面面相觑。
“这……都是保守的方子……”
“二少爷病入肺腑受不住太烈的药性,只能慢慢养,另外,望老夫人从煎药到服药都事事监督到,以免……别生事端。”林宗尧暗有所指,杜老太太点头应声,派了几钱银子与他们,林宗尧没有收,快步走了出去。
小白一路小跑跟上,一直出了杜府才追到林宗尧,他面色沉肃同以往的模样很不一样。
“原来你会治病。”
“以前我咳嗽不好,奶奶就是用的这个方子医好的,杜和笙的病态,多吃一分错药死不了,换句话说,这个世界没人救的了他。”
“什么意思?”
“你之前同我说杜和萧对杜和笙用了药,我刚看过杜和笙的病状,是水银。”
“慢性汞中毒?”
“杜和笙的病不是一日就能成的,依照我办案的经验,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肺结核和汞中毒,前者不需要诊就看得出来,后者,水银就算在我们的时代也不便宜,在这个世道就更加金贵,平常行医的又有几个诊的出来,就算猜到也不知道医法。”
“你知道如何医吗?”
“不知道……”
小白陷入了沉思。
“你呢,你找到东西了没?”
她摇摇头,“也不算没找到,我拿了他的扣子。”
她手心里躺着一枚盘扣,林宗尧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客栈,大堂里零星坐了数人,两人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要了几盘小菜,林宗尧还额外要了一壶桃花醉。
“我本想借他的眼睛入梦看看往事,可他灵明游弋无法集中。”
“人的眼睛……”林宗尧好奇到。
“眼睛会记住看到的事情,也不会骗人。”
“原来如此啊。”
一个人影落了下来,林宗尧抬起头,来者青绫覆面,身段极美,她轻轻拉下面纱,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露出来,竟是明延卿,林宗尧心想说曹操曹操到,送上门的鸭子不吃白不吃。
“杜郎的病如何了?方才我见二位揭榜,可是去诊脉了?”
原来她还不知道他已病入膏肓的事情,林宗尧正要开口却被小白打断。
“姑娘问的是杜家哪个少爷?”
“二少爷。”
“没人可以救他。”
林宗尧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明延卿似料到这般,她唇畔染笑,眸子里却涌出水痕,眉间愁绪不减十分惹人怜惜,如果真的有西施,大概其风姿也无出其右吧,林宗尧心想。
“你是梨园的明延卿?”明延卿抬起头对上小白的眼睛。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林宗尧又瞄了小白一眼,她瞳色突然变深,明延卿似乎迷失在其中一般,只是愣愣点头,时间宛如静止,甚至连旁人说话声都隐没不见,林宗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错觉,是时间真的静止了,吆喝的小贩,忙碌的店小二,吃茶的路人,他们的动作都慢慢静止下来,小白也是静止的,她眸色愈发深沉,宛如要刺进人的心里,倏然她身子一瘫,一切又恢复了寻常模样,明延卿重新覆了面纱,焦愁着眉眼离开,小白额间浸湿了一层薄汗,林宗尧赶紧过去扶住,她抓住他的胳膊如同溺水之人找到浮木一般,低声说:“带我回房……”
林宗尧绝对没有见过这般虚弱的小白,他惊怔之下赶紧抱起她往客房冲,短短数十步的路,她就在他怀里昏睡过去,长睫微微颤动,显然已堕入梦中,林宗尧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褥,他握着她的手,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一重梦境,二重梦境,拂开屏障,旧忆如潮涌过来,人的眼睛可以记住一切事情,比心更牢。
这过去须臾数年,不过是一场南柯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