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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中人· 零伍 有美人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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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尧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近西斜。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余晖很柔,很久没这般休息过,人很不清醒。视线慢慢从模糊中找到了焦距,小白正坐在椅子上捧了本古卷在翻,她一只手托着下巴,看似慵懒却十分入神,似乎察觉有人在看她,她抬起眼看过来。
“还不算晚,你可以再歇一会儿。”
“不用了……再睡就睡傻了……”林宗尧抓了两把头发才发现自己拖了根辫子,下意识摸了把头顶,还好,还在。满意的伸了个懒腰。
她放下书打开面前的食盒,“客栈的东西不好吃,我出去买了几个小菜,你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了来吃,吃完,我们要去见明延卿了……”
“嗯?”
“今天晚上,她唱《惊梦》。”
惊梦是什么林宗尧不知道,他应声起床,耷拉着脑袋晃到铜盆边上才发现里面已经打好了水,林宗尧抬头看过去,小白已经将菜布的七七八八,动作不疾不徐,有着别样的韵致在里面。
“可以啊,麻婆豆腐酱猪蹄儿小炒肉蛋汤,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林宗尧抓了筷子刨了口饭在嘴里,夹着菜囫囵咽下,她见状又倒了杯水给他。
“王叔叔说你是吃肉的,我就随便点的几个,大白说你家冰箱里除了速冻饺子就是速食面,做几个小菜费不了多少工夫,你老是吃那些东西,营养会跟不上的。”
林宗尧愣了一瞬,又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小白吃相很斯文,但是很快。林宗尧脑子一热便给她夹了块肉,她看了他一眼,便就着米饭吃下去,林宗尧喝了口水,仍止不住笑。
“你在笑什么?”
“没有……只是忽然觉得岁月静好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在这个鬼地方,说我家的冰箱啊什么的还挺违和的……就很好笑。”
她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他。
“回去了你给我做顿饭吃呗。”
她点了点头,好像学不会拒绝,林宗尧莫名觉得心下有个地方很热乎,可想了想又觉得有什么不对,赶紧问了出来,“你也给别人做饭吃?就……那个啥,别的男人?”
说完又有点后悔,幸好她面色如常。
“大白不吃猫饭也不会做饭,平常就是我做菜。”
那个麻痹的小畜生,林宗尧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我看他营养很够,你给他冻一冰箱饺子,不够我那还有,全给他。”说完,泄愤一般咽了一大口饭。
都是很平常的菜色却很下饭,林宗尧化悲愤为食欲,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看的小白目瞪口呆。
出客栈时约莫着现世四点的样子,按这个朝代的说法,申时过半。
这个世界并非现世的冬季,而是春深,林宗尧随着小白在人群中穿梭往戏园走,只是在人多的时候,他下意识抓了她的胳膊,她也只是说了声,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真是的,也不知道谁丢下谁。
那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哪来的自觉说的这么理所当然,更他娘扯淡的是林宗尧居然觉得自己很受用的样子,想不通。
“到了。”
还是昨天的地方,林宗尧摸出钱袋子要了个最靠近戏台的位子却被告知那个地方长期被人包下,只好换成旁边的位子,小白丝毫不介意便落了座。
酉时,园子外忽然有热闹的人声响起,须臾便进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俊秀男子,衣着非富即贵,只听得接应的梨园掌柜高声喊了句:“杜少爷到!”
这个人分明不是昨夜见的那个痨病缠身的少爷。
“承蒙招待。”他启口。
我屮艸芔茻,林宗尧看向小白,对方端着茶也是一副了然的模样,这人竟是昨夜疯狂叉叉的男人,虽然没看到脸,但是声音与这身份,八九不离十。
“喂,兄台,这位是?”林宗尧侧过身低声问一旁磕着花生等戏开场的票友。
“杜家少爷,杜和萧。这几个月是天天来看延卿姑娘唱大戏呢……”
说这话的绿豆小眼睛快翻上天了,显然对他十分不屑。“这有问题吗?”
“你是外地来的吧,你是不知道,他兄弟因迷恋这个戏子坏了祖上风水生了痨病,这人还毫不避讳的日日看戏,我听人说那延卿姑娘和杜家二少爷是私许了终身的,这……这不是和自家兄弟抢女人嘛……”他抖了抖身子,又嗑起了花生。
林宗尧探回身子,“想不到古人也这么八卦啊……”
这话倒是将小白逗笑了。
杜和萧偏过头,举着扇子拱手于胸前,“姑娘瞧着面生,也是喜欢听戏的吗?”
小白看向他,敛了笑意,“自然是喜欢的。”
“在下杜和萧,也是好戏之人……”
“女子好听戏,不过是因为戏里的男怨女痴惹人怜惜罢了,男子好戏,莫非也沉湎风月?”
小白干的好,林宗尧一面想着一面咬开了一颗花生。
“姑娘误会,在下家业殷实,这也不过是茶余之乐,向日里某更喜读书习道。”
“公子好情致。”
锣鼓响起,戏便要开场了,她点头微笑示意,杜和萧拱了拱手算是回应。
“吃花生吃花生……”林宗尧赶紧递过去,声音大了点,引得杜和萧侧目,小白盯着戏台毫无察觉,只是伸手捻了一粒放在嘴里,哪怕是这般小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
她背脊挺直,许是穿惯了旗袍,自有风姿在里边,一举一动皆是贵族做派。
啧,林宗尧扫了一眼戏台,咿咿呀呀的没甚意思,收回目光却发现杜和萧也没有听戏,他时不时的看过来,直直地看向小白。
麻痹的当老子是死的么,死色鬼……
她却带着一丝笑意,似乎什么都知道。烛灯映的戏台如昼,几番光影攒动,青衣上台,小白的眼神倏然凌厉。林宗尧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戏台上伫立着一个美人,她身侧的小姑娘稚气未脱,穿着坎肩彩裤,系丝白腰巾,持一柄团扇,嗓音细脆,扮的正是杜丽娘的小丫鬟春香。
而那个青衣,美,很美。林宗尧一时想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
她面带艳妆,梅香络,翠头髻,铜饼子簪,翠抹眉,青碧淡粉绢花数朵,青碧戏裳上绣了大片的牡丹,水袖垂地,眉眼凝着一丝如云似雾的哀绪,她身段极美,一颦一笑皆是风华,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她撩开水袖,朱唇微颤,一管声音婉转悠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小丫鬟踱出几步翘首道:“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茶蘑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成对儿莺燕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她背对着台下,转头颔首,一汪眸如远山秋水,教人心窒。
“去罢。”
“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 小丫鬟娇嗔道。
“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妆床。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
“小姐,你歇息片时,俺瞧老夫人去也。”那彩衣小旦念着白下台,三尺戏台上仅剩她一人,烛火微曳更衬得她眉目如画。
她含笑唱:“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香呵,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遗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春香那里?”作左右瞧介又低道沉吟:“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 ”
林宗尧看的回不过神,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女子。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以翰墨为香,吾无间然矣……”
小白端了茶碗递到嘴边泯了一小口,悠悠的念。林宗尧又觉,台上的女子容貌虽好却只得远观,她气质如牡丹,雍容而疏离,小白这样就很好,模样清丽怡人,却也有十分气势之时,这样对比下来,身边的人倒是越来越顺眼。
“你怎么不看她,男人不都喜欢美人吗?”
她察觉林宗尧的目光,低声询问。
“美则美矣,但,总觉得不舒服。她就是明延卿吧。”
“嗯,这个时间女子刚能上台唱戏不久,远非主流,而她却成了角儿,如今一看,确实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
杜和萧侧过身对小白说:“养花胆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须与花相称。而色之浅深浓淡,又须与花相反。”
“公子想说什么?”
“延卿姑娘固然风姿绝色,委身戏台却俗了。”
“这世道能吃饱饭都不错了,都是下九流的行当,谁瞧不起谁啊……”林宗尧稍提了声音,却被小白拿丝帕堵在了嘴边。
杜和萧却十分和气:“这位兄台说的不错。”
小白回之以微笑。
雅座间突然闯入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他俯身到杜和萧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便见他脸色大变,他站起身向小白拱手做礼,“姑娘,在下家中生变不得不先行一步,这柄折扇送与姑娘,若有缘他日相逢,必请姑娘喝一杯酒 。”
小白没有推辞,接过扇子对方便疾步离开。杜和萧前脚走,后脚林宗尧就被小白拉起来,戏台上戏子仍处游园之中,只是唱戏之人似乎从长梦里惊醒,她远远的看了过来,可惜谁也不关心。
“你接那人渣的扇子作什么。”
小白没有理他,她走的很快,回客栈的时候掌柜亲热的打招呼也没听见,直到进了屋子才同林宗尧说话。
“他把信物送上了门,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玩意儿……”
“那个家仆说二少爷发病咯血,如此算来时日无多,我们得快些弄清楚以前发生了什么。”小白将折扇摊开,俯身嗅了半晌,“他并不喜欢这个女人,只是想要夺去一个人珍视的东西,仅此而已。”
“杜和笙。”
“嗯……”
“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人,很热闹……科举放榜,有人欢笑,有人悲泣哭嚎,穿着长衫的少年郎在榜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在念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是杜和笙,他身后站着的是杜和萧,他落榜了。”小白睁开眼睛合上了扇子。
“然后?”
“杜和笙上京殿试,杜和萧留在宿城被时时拿来作比对,他开始流连花丛,宿尽花街柳巷之地,直到他见到明延卿腰间的玉佩。”
“玉佩是杜和笙的?”
“是,并且意义很重,杜和萧有着一块一样的,方才我见着他腰间佩玉,麒麟之状纹有杜字,想来是传家之物。”
“杜和萧看出了明延卿对杜和笙来说不一般,于是出于报复的心理,他想通过这个女人报复自己的亲弟弟?”
“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人,断然轻易不会对一个姑娘下手,我窥见杜家老爷的意思,他想将百年祖业交到杜和笙的手里,这应该是杜和萧自己偶然听见的事情,酒……他喝醉了……”
“身为长子却因为落了榜而失去继承家业的机会,好像听起来是可怜了一点,买醉也不没什么毛病,啧。”
林宗尧摸了摸胡茬,感叹道。
“他只想拿回他应该得到的……”小白眯着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才是他利用明延卿的原因所在。可是,这条路却是邪道。”
“什么意思?”林宗尧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他欺负了明延卿,给杜和笙用了药……”
小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