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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戏中人· 零肆 哀江南前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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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交掌斜十,拇指压在中指指腹,掌心相向,从眼前一寸处缓缓拉开。
这里是三百年前的大清,身边百姓皆是短褐加身,穿着长衫的富贵人家在雅座坐着,台上唱这段《哀江南》的正是一个男角,没了雕梁画栋的楼台,草木皆散,这地方混合着人的汗味、脚下泥土生灰,林宗尧被小白牵着穿梭在人群之间,她闭着眼睛,一掌停留眼前,如同开了天眼一般绕过所有挡路的人与物,那戏声也渐渐弱了下去,眼前景象不断变幻,直至戏声离去,在很远的地方依稀能听见鼓掌叫好声。
她松开手,二人正停在一座小石桥上,前后左右皆为木制房屋,青石泥瓦,桥下小溪潺潺,水中藻荇交横,四下静谧。
“林宗尧。”
“怎么了?”
小白指向了一处房屋,比周遭所有的屋子都大,“那里,就是那里!”
林宗尧看着三米高的院墙无力扶额,“不是吧……”对上她一脸希冀的表情,林宗尧又默默咽下了那句,这也太高了点……
“你能带我进去吗?”
WTF????
林宗尧默默咽了口水,摩拳擦掌憋出一句:“试试吧。”
他一个人翻进去倒没问题,毕竟他是正经警校出身的,当年也凭着第一名的毕业成绩混进了W市的警察局,早些年追小偷抓强盗的事情确实没少干,身材保持的也还算可以,只是……虽然她看起来很娇小,但,两个人翻三米高的院墙,还要不被发现……这古代戒备森严,大户人家院子里肯定有家丁走动……难……
一番心理斗争后,他苦哈哈地倾下身,“上来。”
小白顺从的伏在了他的背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她说。
这话很好笑,他一个根正苗红的大老爷们要她一个弱女子保护?可林宗尧笑不出来,心下莫名。她很轻,比想象的还要轻,如同没有重量似的。
“抓稳了。”
他借力跑了几步跃起身,突然意识到什么——轻盈。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一步半的功夫就攀上了院墙,借着这股力道,他跳下去蹲下身子缓冲,几乎没有声音。
背上的人松快地跳下来冲着他笑,林宗尧方才明白她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她是怕他上不来吧……这种被关心又被低估的感觉让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不用帮我,我也能带你进来的,你那么轻一只……”
“大白才用只呢,我是个人。”
“呵,鬼灵精。”林宗尧作势要起却被她拉住。
“嘘……”远处回廊来了人,提着灯笼敲更,一人于前,五人随行。
她拉着他,目光顺着他们远了才松气。
“昨天晚上,梦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找她,可是她不在这里,我想,住在这里的人是她要找的人。你随我来。”
林宗尧紧身跟上。
她走的很快,像飘一样,偌大的屋落被甩在身后,绕过威严正厅,越到里边屋子越精巧,脂粉气息也愈重。她停在一间房前,站在那思量了几分便扯着他在柱影处藏好,小心翼翼捅开了窗户纸。还没仔细看就被林宗尧捂住了眼睛,一把拽到了他怀里摁住。
“你别看……”林宗尧没有松开她,耳根却有些泛红。
小白挣扎出来,还是偷偷地去瞄了眼,屋子里一男一女,被翻红浪,正赴巫山云雨。女子娇声低喘,胴体的轮廓看的很分明,背对的男人看不清模样,纱帐随着他们的动作起伏,小白自觉的捂住眼睛,又想捂住耳朵粉饰太平,动作笨拙,借着月光林宗尧看到她脸颊的绯红。
他低着嗓子,用气声笑她,“叫你别看吧,辣眼睛又辣耳朵。”
她不理他,径自绕开这栋屋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怎么了……害羞了?”
“没有,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不会笑你的,毕竟一场活春宫还是很难遇到的。”
小白默默伸手揪着他的胳膊,反着一拧,林宗尧也不想配合她,“就你这力道,跟挠痒痒似的……”
她松了手,表情又有些认真,“方才我会停在那里,是因为引路的魂停了,她似乎对里面的人很怨愤,不知道那里是谁。”
虚空远远传来一声咳嗽。
那是一栋小楼,楼旁有一弯潭水,通往小楼的路也修葺在水里,那里灯火通明,楼的主人显然还没有睡,刚才三更鼓已经敲过,会是谁呢?
“明月楼。”
楼中传来缥缈的戏声。
前局尽翻,旧人皆散,飘零鬓斑,牢骚歌懒。又遭时流欺谩,怎能得高卧加餐……
唱《哀江南》的是个男人,他似乎有肺病,一句唱的断断续续,十分狼狈,尔后是久长的咳嗽,烛火一闪,他支起了窗子,林宗尧手快地一把拉回小白,二人躲在树干后,总归是没有被发现。
“延卿……我怕是等不到你了……”
他喟叹。
里面有人叩门,是个丫鬟的声音。
“少爷早歇,药刚熬好,快些趁热喝下。”
“你且放那,我会喝的。”
便没了声音。林宗尧伸长脖子听了半天确认再无动静,低头,却发现小白挺直着脊背看着那个房间,脸上水泽纵横。
“小白你……哭了……”
她没说话。
林宗尧确定,这个男人便是那个女鬼要找的人。
“接下来怎么办?”
她擦擦眼泪说:“你进去偷点东西,值钱的那种……”
“?”
林宗尧一脸懵逼,“不是……为啥要去偷东西啊?”
“你先偷,一会儿再给你所说。”
于是,W市连续三年摘取优秀人民警察的林宗尧同志,在三百年前的清朝顺了个花瓶。
轻车熟路的跳出院落,借着熹微的晨光,二人总算是搞清楚这座府邸姓啥,正门悬匾一块,归归整整的写着两个大字:杜府。
小摊贩陆续上街之时,林宗尧总算知道为什么要偷东西了。
那人蹦蹦跳跳的进了当铺提了一小袋银钱出来,乐呵呵的说:“眼光甚好,还算值钱。”
在路边寻了个面摊坐下,叫上两碗最普通的阳春面,小白才慢悠悠地同他说了前因后果。
“随着灵魂留下的线索穿朝越代并不常见,我用血与明延卿达成了契约,我随她入梦解除她的困惑,她便不再害人,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与其说是三百年的大清,不如说是明延卿的一场游园梦。现世的时间将会暂停,时间从这里开始,在解决她的困惑前,我们没办法回去。总得解决人的衣食住行问题,这里虽是梦境,可时间仍在继续,人是会饿会困的。”
林宗尧嗦了一口面,似懂非懂。
“你昨晚为啥会哭啊。那个男人不过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是共情。寄灵人与灵魂有了契约,在灵魂解惑之前,会感知到他生前的情绪,在遇到特定的人,特定的物之时,这种共情就会生发,昨晚见到的头两人让我不愉,后面的那人让我伤情,都是明延卿自己生前的感知罢了。”
“老板再来碗面!”
小白慢悠悠的咬了一口,林宗尧新叫的面也好了,他拉过面贩,塞了数文钱给他,“老兄,打听个事儿呗……”
“客官您尽管问,小老儿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城里西北面那户人家看起来很有家底儿,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的宅子?”
“那儿啊,是杜家的宅子,杜家可不是什么官家,只是祖上行商挣了不少钱银,这宿城里的绸缎玉石都是走杜家的生意呢。”
“这样啊,我听人说里面有个少爷身体不好啊……”
“可不是,那少爷是杜家的二少爷叫如笙,早些年意气风发还考了举人,可之后身体就坏了,这几年杜家一直张榜寻医,说治好二少爷的痨病者,有重赏呢。”
“这医一直没寻到?”
“没,这里边儿还有些密辛,说考了举子的二少爷贪恋唱戏的青衣,坏了自家风水糟了报应所以身体就坏了。”
林宗尧与小白对视了一眼,了然。
“那,那青衣叫啥啊?”
“喏,就是城南梨园的明延卿,这可是江南这边的名角儿!”
“她还唱戏吗?”
“唱啊,如何不唱,杜家少爷不为她赎身,她还得靠这个混饭吃呢……”
“如此这般,多谢多谢。”
“客官慢吃。”
小白戏谑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还学的有模有样的。”
“跟你学的。”林宗尧抱拳笑道。
吃完面,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家客栈。
“同福客栈,可以可以,很有意思啊,我以前老喜欢看《武林外传》,不知道这里的掌柜姓不姓佟。”林宗尧四下张望,觉得有趣极了,相比之下,小白淡定熟练了不少。
“一间上房。”
林宗尧愣住,悄悄扯了小白的袖子,低声问她:“就……一间啊……”
“娘子的小相公真是有趣呢……”拨弄着算盘的瘦掌柜笑道,小白也没有辩驳。店小二引着二人上楼,屋子素简陈设倒是应有尽有,唯一的色彩大概就是榻上的褥子鲜艳几分。
“我说过要保护你的……”小白兀自倒了口冷茶喝了,不自觉的蹙了眉头。
这回林宗尧倒是气笑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要你保护?小不点儿的……”
“你身后是什么?”
“是什么……我屮艸芔茻!!!!!”
一张撕裂的鬼脸在林宗尧面前化成一缕烟气。
“你看,我随意召了个鬼就把你吓成这个模样。”
林宗尧又默默按下了握拳的手,心里憋屈,一拳揍在床柱子上。“恩……挺好的……挺好的……”
“王叔叔给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你是他的得力助手,他还指望着你给他挣功名。”
“王局说的恩……真是直白啊……哈哈……”
“皮笑肉不笑,丑死了。”
“……”扎心了,老铁。
“你以后会习惯那些东西的……”小白坐在铜镜前,把头发散开,微微侧头看他,让人无端一窒。
“我为什么要习惯那些东西啊!”林宗尧瘫在床上,使劲揉了一把脸。
“我的气息会引导你打开灵窍,你本就流着寄灵人的血,只是时辰未到而已。”
林宗尧不想说这个事情,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小白一脸茫然,“梦境坍塌之时,就可以回去了。”
她脱了鞋,光着脚走过来径自在林宗尧身边躺下,倒把他吓一跳。
“男……男女授受不亲的……”
小白睁开眼,很是不屑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兀自入梦。
不得不说那一刻,林宗尧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打击。
“小白……喂……小白。”
她没理他,林宗尧自觉没趣侧身也睡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端详她的容貌,小白的眼睛,时而妩媚,时而教人害怕。
林宗尧收回了手,盯着帐顶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也乏极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