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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中人· 零叁 桃花扇藏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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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尧被放了个大假,王局特许,新发现的尸体解剖结果出来和头两回无异,无外伤,心脏有十字状平滑伤,边缘呈烧焦状,尸体血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心脏破裂后大量内出血,却都从口部排出,构成血迹斑斑的现场。如果不是这般骇人,现有的证据只能使案子因证据不足以自杀结案,谁又能认可这个结果呢?
林宗尧自己都不相信,他开始相信小白说的,那是鬼魂作祟。
有人想托生,想找人替换她,可是死去的姑娘都少了一副好嗓子,她血孽愈重,愈发贪婪,那是清朝的戏子,已经是三百年的事情了。
小白说。
林宗尧载着大白回烟道街的时候,大白的毛明显乱了,它一面舔舐着自己一面拿刀眼瞪林宗尧,对方没有丝毫反应,还挂着一副恶作剧得逞后的淘气表情。
“你别拿那眼神儿瞅我,昨儿个你非得上我床睡,搁那个大老爷们儿愿意啊!我揍你也是应该的,谁让你睡了老子的床还拿屁股怼我脑袋,活该。”
说罢腾出一只手按住大白的脑袋,它炸了毛伸出爪子一通乱挠。
昨儿个下象棋的老大爷改下围棋了,抱着瓜子儿唠嗑的老太太改跳广场舞了,那个穿着青碧小旗袍的身影却和数年的每日一样,埋在泛黄的古体书卷里,只不过那身青碧换成了桃红,在冬日衰残与古韵房间里添了几分缱绻,她绾了发髻,微卷的发不经意垂落几缕,清丽中柔媚的不像话。
“林宗尧你来了……”
她咬字很圆润,叫人的名字很是悦耳好听。
“你昨晚化形了?”她目光看向那只一身狼狈的猫,却也没有责备,大白嗅了嗅意识到她并没有生气,于是跳上她的膝盖打呼噜,小白点了点它的鼻尖,顺手梳理它的毛发。
林宗尧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提溜了大白的脖子便丢了出去,那只猫幻化做一缕烟气,落地之时又变成了那白瞳白发的少年。
“我起给他的名字寓意谦谦君子亦如是,结果他的脾性却像个小姑娘一般。”
“这男女授受不亲,你也不能老惯着他。”林宗尧赶紧添了把火。
“小主,这个人可不安好心呢!”白谦亦抱了个镜子自顾自地整理发型,“哎呀我真好看。”
“……”林宗尧随之翻了个白眼。
“关于戏台你查到什么了?”小白拨开面前的书堆,林宗尧在她对面坐下又蹭的站起来,椅子上留了个清晰的印子,在灰尘中很引人注目,看得他眉头青筋微跳,到底是无奈耸肩,认命地坐下去。她闭上眼睛,喝了口茶润嗓子。
“昨天晚上我还梦到她了,她在一片雪白雪白的地方跳舞,有很多很多的人,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很少见的姓氏,却很好听,姓明,字延卿。”
“上月底,城里的昆曲剧团新批下了一个场子,是清代的老戏台,以前一直被当文物遗迹锁着,修缮数年,刚被批下来当做昆曲的演出场所,算是造福百姓。平日昆曲、京戏、黄梅戏都有,从开馆到现在一个月,正好唱了三场《桃花扇》。”
“那三个死去的姑娘,去听戏了吧……”
她看起来很难过,眼眸里凝了雾气。
“……是。”
“她们都是很善良的人。”
须臾她收拾了心情,从屋子里翻出一件雪白的小皮袄披上,林宗尧上前开门,日光晃的眼睛发疼,她走出来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抓住林宗尧的衣角,林宗尧愣了一下转而由着她拉住,不自觉走路的步子也放慢下来,平时,他是个很利落的人。
“今天很冷,你穿这么单薄怎么行。”
小白微笑道:“我不怕冷,这也算是天赋的一部分吧。”
林宗尧触及她的手,却是冰凉,“骗我做什么?”
“没有骗你,我自来体温便低,不用担心。”
趴在窗子边晒太阳的大白伸了懒腰,隔着玻璃冲他眨了眼睛,意思是真的。林宗尧将信将疑地带她上了车,却还是将暖气调高了几度,开了座椅的加热功能。
“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给王局汇报过了,特地联系了剧团将今天的唱段改成了《桃花扇》,这事也不能耽误了,悠悠众口,难堵啊……”林宗尧调转了方向,跟着导航的方向驶去。
“小白,我看电视里演的那些人,见鬼神都要比个手势什么的,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能看见啊?”林宗尧觉得场景有点尴尬,决定找点话题活跃气氛。
“真正的灵体是可以直接交流对话的,那些仪式是做给人看的,这样别人才会信我。只有棘手之时才结印来安抚自身,怕了,心就乱了,气理一乱,便什么都做不成。”
“你用这个来赚钱吗?”
她摇摇头,“我只为有缘人引路,至于钱,他们愿意给多少都可以,我不在乎。”
“什么人算是有缘人。”
她偏头,一只手撑在脸颊上,“如你一般,能寻到烟道街十六号。”
可……他分明是导航过去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烟道街是幽冥与人间的交汇处,又称鬼世,我是那里的引路人,我若觉得有缘便引你过来,人活着就一定会有困惑,而我或许能解开这个困惑,与人相助,总归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那!那里出现的人!”林宗尧想起了询问过的老人,那些面孔清晰的人脸,一张张在脑子里划过去。
“如你所想。”她狡黠一笑,又多了几分认真。“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比如那天你见过的女人,她看不见那些’人’。那些魂灵都很特殊,是按着岁月自然逝世的老人,所以他们的记忆会停留在生前最日常的光景。有执念的,有牵绊的魂灵多放不下心里牵挂的东西,不愿往生轮回,无常游走人间便是来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不愿意离开的人……会去哪里……”林宗尧愣了很久,才吐出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会去很多地方,心里有爱的会将人间留过足迹的地方再走一遭,舍不下亲人的会在他们身边时时照拂,日子久了,他们的灵气会渗进随身的物件里,比如玉佩,手镯这些护身之物,可这灵气是有限的,如果你命中有灾被他们挡掉,这灵气便会散开。”
“散开之后呢?”
“轮回,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活着的缅怀,将碎物埋好,送他们离开。”
“真有地府吗,孟婆真的会熬汤吗?”
“谁知道呢……”她合上眼睛,似乎很困,林宗尧没有再问,趁着红灯从后座上取了常备在车上的毯子给她盖上,小白把头埋进毯子中,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想了别的事情,十三岁,车祸。
那时他是个孩子王,天不怕地不怕,骑着脚踏车满天下飞,那是夏天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只是醒过来时他一直佩戴的玉佛碎开,却没被他在意,呼朋唤友照常去玩。拐弯的时候凭空一辆卡车冲出来,他倒地擦伤,自行车被卷入车轮底成了一堆废铁。
想来,那也是母亲替他挡了灾吧……祖母常说,母亲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
林宗尧复杂的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姑娘。
“你这般毫无防备,如果我是个坏人呢。”
那便如白谦亦所言吧,你也不会躲开,不论是多危险的宿命。
明伶园,南邻东石河,东倚垶华桥,飞檐斗拱,戏台屋顶照歇山式,背依前殿明间后檐,平面呈方形,三面空旷,一面为屏门。屏门中央彩绘人像,皆为明清大戏,悬额“出将”、“入相”。戏台内顶穹窿藻井,雕梁画栋,正面正面另添两根撑柱辅撑台面,柱头出台面。戏台台面四周围以几何图案栏杆,栏杆间设望柱,柱头刻出莲瓣状,梁柱之间的雀替均为镂雕,木料数百年不朽。戏台周遭按园林草木布置,添置了数百副桌椅,都依明清样式,整个园子布置的十分雅致。
因着冬季将年,来看戏的人不多,林宗尧停好车替小白开了门,她十分自然地挽上了他的胳臂,“《哀江南》一阙,是用埙伴奏的,既然明延卿的魂在这里,我相信到了那一折,必然会窥见的。”
她曼妙的身姿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小白却好似看不见一般,随着林宗尧的步子进了戏园。
“这地方,没有活气。”
找了桌椅坐下,一壶热茶呈上,林宗尧看了看时间,距离演出还有几分钟,他转头,却看见她煞白着脸色,微微颤抖。
“小白你怎么了?”
“我头有些疼,无妨,我看见了些东西。”她扶了扶眉心,“来的路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一个繁复的园林里走,那里有一个雪白的影子在吟唱,确是我的脸,我从未唱的这般好过,洒厉凄清,尽是家国,我在回廊里奔走,那个地方没有阳光,教人害怕……”
“是那个青衣的梦境吧……”林宗尧有些担心地问到,他伸手缓缓拍打小白的背,“好些了么。”
对方却轻轻拉下他的手,握住。指尖冰凉如斯,林宗尧愣了一下。
“若我堕入现世梦,你一定要拉住我的手,我会带你看你想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锣鼓大响,白灯霎时熄灭,戏开场,李香君在台上咿咿呀呀,衰唐之卷在三尺戏台上寸寸展开,林宗尧看的情绪莫名,戏愈发凌厉,至疾处铿锵置下,身边陆续有人洒泪,及至尾声,突然收住声势,苍远的埙音袅袅而来,一直没有出声的小白突然低声一句。
“就现在。”
她五指倏然扣住他的,也便是那一瞬,眼前的光景如画卷一般定格浮起,一把火从中间燃烧,卷曲着啃噬掉这番景象,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周遭如泛黄的古书一般翻开,穿风而过,只剩呼啸之声,身边人目光灼灼,他看见她的旗袍在灰烬之间蜕成了一身桃红旗装,他的风衣化作玄色长衫,人海蔓延,临江楼,肆月桥,城河安叹。
虚空里的调子愈加明朗,诸客眼有泪水,和着那调子愈发寥远。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
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
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
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
戏至急促,嘈嘈如雨,珠玉落盘,连着曲音都淋漓起来,声势洒厉,戏园有人群暗涌,有人倒下,有人扑进去,人声喧闹被舞乐盖住。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前局尽翻,旧人皆散,飘零鬓斑,牢骚歌懒。又遭时流欺谩,怎能得高卧加餐……”
小白示意林宗尧跟着她走,林宗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仍觉此番情境如行梦中,那人动了动唇,在喧嚣中听不分明,却仍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三百年前,她就在这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