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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中人· 零贰 举头三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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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年纪了?”林宗尧甩了一手灰泡泡,有些嫌弃地敲了敲大白的脑袋,换来它没有威慑力的伸爪子,他问的人没有理他,他转头,那人已经抱了一堆灰黄的书卷过来,全是古体的装帧,很有些年头,她费力的扔下来,灰尘霎时就扑腾开。
“我屮艸芔茻!!!!”
大白弓起身子一脸警惕,瞄了两眼又淡定下来,林宗尧没那么淡定,他一面咳嗽一面按捺住要揍人的心情,只是很文明的问候了对方全家,在心里。
“是王叔叔找你来的吧,他每回破不了案子很急就会来找我看看呢……”
林宗尧无奈叹气,“我相信科学。”
对方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她找了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纤细的手指在书卷上划开来,也不知看些什么东西,林宗尧扯了块毛巾把大白一抱,利索地擦起毛来,它似乎很喜欢这块毛巾,一直呼噜呼噜,真是没见过比它更黏糊的猫了,林宗尧心想。
“你看啥呢?”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无聊……”
“你说的那个三百年的戏子是怎么回事?”
她放了书卷,慢慢抬起眼睛,那双眼浸了冰凉,深邃的要把人吸进去,无端看的人周身发冷,林宗尧本能的避开她审视的眼睛,一身寒毛倒竖,“别介,你别这么看我,瘆得慌……”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嗯?”
“有个男人来找我,他问的是心上十字的事情,我在虚空里听见了一些调子,有个女人的声音说,遇见无常要掩住鼻息背对着他蹲下,这般他打着幽冥的青灯也找不到她,她在找一个人,想亲口问问他,他说过的话是不是真心……”
林宗尧默默搓了手臂,上面的鸡皮疙瘩一层层翻起,他没有提及任何一个关于案子的事情,可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还预见自己回来找她。
“无常是引魂的鬼神,她不想被他看见,是因为她是个游魂,许是她也不知为何会流落到三百年后的人间,这地方,她本不该来的,有人动了她的东西。”
“你说听见了有些调子是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那些调子……”她突然闭上眼睛,伸出手在浮空中结了个印,然后张开,食指微动,仿佛在牵引些什么。“是一出折子戏……”
她睁开眼睛,眸子如褪了墨一般,用哀转的嗓子一句句的唱。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
莫愁湖,鬼夜哭;
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是桃花扇一阙。
最后一词落下,她似乎恢复了神采一般,下意识咬了唇,睫毛微微颤动,随之问他:“你喜欢戏吗?”
“算不上……喜欢吧……”林宗尧赶紧接了话。
“那个女人很美,凤眼朱唇,头面华丽。”
林宗尧和大白对上眼,后者低头喵了一声,仿佛在说,鬼知道她说的什么。林宗尧掏出手机,“眼看他,起朱楼……是吧……诶,有了!”
她乖顺地凑过来,眯着眼睛看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林宗尧偏了偏头,正好看到她的脸侧印在日晖下,难以形容的古典清丽,她的气味像是檀香,有着晚香玉和当归的药味。
“奇怪了,这分明是苏昆生的唱段,不应该是个青衣唱啊,我听见的,确实是个女子。”
说话也有一股子古人的味道,林宗尧想了想。
她突然偏过头,林宗尧惊怔之下往后一仰从小凳子上翻下去摔了个轱辘,他狼狈起身,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吓坏他的人却一脸茫然,“你的耳朵红了……”
屮艸芔茻。
“咳!女人就不能唱这段吗?!”
“你这么凶做什么……”她给了他一个白眼。
林宗尧指了自己的鼻子一脸懵逼,“哦,感情还怪上我了,我这是……为女人鸣不平好不好。”
她却似乎没听。
“她一直在唱这一段,肯定有着很特殊的意义……可是我没办法找到她的东西。”
林宗尧冷静一番,“她是青衣对吧,你的意思。”
“嗯,怎么了?”
“三起案子集中发生在这个月,分别是月初,月半,月末……我在想,是不是她的东西,额,或者是那个青衣的尸骨在这个月初或者上个月末被人动了。”
她抱起了猫,用眼睛示意他说下去。
“这是W市的第三起案子,可能那个青衣生前就是这里的人?”林宗尧蹙了眉眼,食指勾上鼻子,陷入了沉思。
她突然丢了大白,眼睛发亮。
“如果这是对的,那么我想她留下的调子就是线索,人死之后,灵魂如果不得安息就会附着于生前的执念之物上,可能是某个物件,也可能是一个地方,甚至草木,房屋,乃至土地。如果三百年前她就生于这个地方,在阳盛之时以戏谋生,那么她常在的戏台肯定能捕捉到她的气息。”
“也就是说,她被禁锢了三百年,在这个月突然造祸于人,是因为她的东西被人动了,这个东西必然是在上月底,本月初被惊动,可能,那是个戏院!”
“最近一个月有相关新闻吗?”她微笑道。
“我来查查……”林宗尧一面低头翻手机,一面摸出了一包烟准备点上,还没喂到嘴边便被人拿开,她将那只烟放在掌心,捏住,五指呈莲一般展开收住,一缕青烟飘上去,手中的东西却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再者,它对你身体不好,你总是咳嗽。”
听到后半句,林宗尧默默将心里骂了一半的话按了下去。
“天色不早了,我窥不见杀意,想来短时间她不会造新的血孽了,明日再查吧。”
“不是才四五点钟……吗?”林宗尧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冬天的晚上总是来得很早。
“我担心你,再晚些幽冥就开了,你这个躯壳很好,被鬼盯上就麻烦了。”
这人说话还挺让人舒服的,林宗尧笑开:“大老爷们儿不怕这些,我,相信科学。”为了证明这句话的肯定性,他还握了拳头锤了两下心口。
“新年要到了,游荡的鬼魂会赶在人间年前回到各自的坟墓里睡好等着亲人来祭拜,你若再晚些回去,路上遇到的都不是干净东西了,他们如果张口问你话,也不要答。”
一米八几大老爷们儿的一颗心莫名颤动了一番,有点怂了。
她笑了笑:“你不要怕,恐惧会削减你的能量,鬼魂,向来遇强则强。”
青碧旗袍的衣角被不知何处而起的风刮动,她转身打了个哈欠,曼妙的向屋子里走。“大白,你送他回去吧。”
肩头一沉,大白已然蹦了上去,很是顺从。
“小白啊……”林宗尧喊住她,她转过头,眸子里已有了倦意,仍是清泠的回了句如何,“大白既然是你的猫,就不要让他疯跑了,很难洗的……”
她这回笑的开怀,凤眸挑起,有着说不出的慵软,声音也是淡淡的,“知道了……”
林宗尧扫了一眼,捋起袖子将弄乱的房间规整干净,然后拿了自己的外套离开。
门关上,阴风呼啸,白日还有的人间烟火气彻底消失,街道上弥漫开青烟,大白踮着步子跳上副驾驶座,林宗尧关了车门打开暖气准备离开,扫了一眼后视镜,顿时意识到小白话中的意思。
从这个院子,到整条烟道街,那青烟白雾是无数魂灵飘然而起,他们围绕着林宗尧的车子探究,都维持着临死之前最后的模样。
我屮艸芔茻!!!!!
林宗尧哆嗦着一脚油门飞出去,“老子去你大爷的,这什么鬼地方啊啊啊啊!!!”
大白淡定的喵了一声。
到了市区看到熟悉的街景,后视镜里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之时,林宗尧才长舒一口气,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他顺手摸了一把大白,转而又想起她说让猫送他离开。
车子里没有鬼魂,想来也是惧怕这只猫吧。
“我他妈没被死人吓到,倒是被死魂吓到了……”
这恐惧感并没有消失,住二十一层的他在电梯里死死抱住大白没敢松手,直到回了家躺在床上才恍如重生。
“小白不会是鬼吧……”林宗尧翻了个身叹息到。
“她不是哦!”
“。”
“?”
“!!!”
“我屮你大爷的你他妈又是谁!”警察的直觉促使他身体反应比心理反应更快,床边蹲着一个俊美的少年正冲他笑,白瞳白发,笑容黏糊极其熟悉。
“大白?”
“嗯嗯!”
林宗尧长呼一口气,一猛子扎在被褥里,“我他妈是该多天真才觉得你会是个平常的猫……”
少年站起来,身形颀长,一双白瞳如同豹子一般,他好奇地在屋子里探寻了一番,再回卧室,林宗尧已经坐起来了,右手抓着头发,看见他进来便停住了动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那只闯入自家的人。
他轻轻一跃便起了身到林宗尧面前,单足踮下顺势坐好,“白谦亦。”
林宗尧翘了翘唇,“你是怎么接受大白这个接地气的名字的。”
“小主喜欢便由她。”
“小主?”
“恩,谦亦是小主的家臣,也是幽冥过来保护她的。”
“幽冥?”
“嗯,小主游走人间与幽冥,总归是要人保护的。”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要麻烦她给你洗澡……”林宗尧忍不住打击到。这一句却如戳中白谦亦的痛处一般,他低垂了眸子,也不像方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小主不肯用我,她不肯,哪怕遇到危险我也没办法帮她。”
“这是为啥?”
“人间自有人间法,寄灵人做的本身就是泄露天机之事,我非鬼非人,本就不能随意干涉人间的秩序,也好在小主能看到她会面临的东西。”
“危险?”
“好坏参半吧……她不在乎性命,看到也不会避开,因为她以为天命如此。”
“她叫什么名字。”林宗尧忍不住问到,小白,这也太他娘的扯了。
“我不能告诉你,”少年抬起头,十二分认真,“这也是一个咒,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很扯淡的一句话,却让林宗尧觉得周身寒凉,有些人有些事能在极短的时间颠覆人的认知,今天遇到的所有事,都由不得他不信。
“还有,小主让我转达你。”
“什么?”
“死亡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论是人还是鬼魂,都要对此心怀敬畏,你可以不相信,但是不可轻蔑于它,凡事,都讲一个轮回。”
林宗尧心情复杂的点了点头,又想点一支烟,却又想起被小白化掉了,烦闷的翻了一颗糖含着,提了个毛巾便拐进了浴室。
白谦亦趴在床上撕开他留下的糖果,含了一口便惊叫着回了猫体,浑身毛都炸开。
“酸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泛甜,浴室里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歌,“我感动天!感动地!就是感动不了你 ~ ~……你牛什么牛!牛什么牛!笑看红尘人不老……”
“……”白谦亦默默封闭了听觉,两口嚼碎糖,又用爪子扒拉开一颗新的一口吞下,“喵!!!!”
刺激了,我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