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七旒小粽子

10、双 生· 壹拾 我见过有人

　　天下唯鬼最富，生前囊无一文，死后每饶楮镪；天下唯鬼最尊，生前或受欺凌，死后必多跪拜。
　　废弃的大楼前人烟稀少，道士模样的人摆了祭台香炉，百花袍，一柄桃木剑，他脚下生风，嘴里念念有词。忽而大定，桃木剑过水划开，他的手迅速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一阵大风过去，仿佛真有鬼魂在此盘旋。
　　旁侧的夫妇远远看他作法，铜铃响动，他们两脸色大变，惨戚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钰鹤？你同妈妈说说话啊？是你回来了吗？”
　　女人颤抖着喊出这句，嚎啕大哭。
　　“真人……是我儿子回来了么？他说什么了？”
　　男人扶住她，哽咽着喉咙，却也是满脸泪痕。
　　那道士收了术法，叹息。
　　“贫道法力不足，没能问出阴事。”
　　“怎么会这样……”
　　女人瘫软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你这个江湖骗子！”男人满脸怒色冲过来，道士退远一步，一柄拂尘隔开了两人。
　　“施主说我道行不深我认，但不可侮辱我道门。”
　　“骗子！”
　　“我的儿子……”女人抱着一方小小的相框悲泣不能自已，她眉眼没有焦距，只是看着两个人撕扯着几要打起来。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放在她肩上，她抬头，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人穿着香云纱的青花旗袍，清泠着嗓子说：“莫急。”
　　她突然就安定下来。
　　小白抬手，风便将纸灰吹至高空盘旋，那边的两人停了动作，只是看着她。
　　“先生无须动怒，道长有三分本事，只是时辰不对。”
　　她眯了眼睛抬起头看向这栋大楼。
　　“您的儿子去世了。”
　　夫妇脸色一滞。
　　“他从很高很高的楼跌落，那栋楼还没有竣工，没有窗户也没有栏杆，墙上有乱七八糟的涂鸦，如果我没猜错，就是这幢房子。”
　　“您还知道些什么，我求求你，都告诉我……”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她的手，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去，甚至，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女人咬了咬唇，泪如雨下。

　　林宗尧很久没有睡懒觉了，他刷着微博嗨到半夜三点，醒过来的时候正赶上吃午饭。
　　青椒炒肉，番茄蛋汤，干煸土豆，手撕包菜，还有一份干烧排骨，几碟凉菜，都是最家常的东西。白谦亦埋头吃的很欢快，小白不在。
　　“小白呢？”
　　“她刚出去一会儿没有留话，想来很快就回来。”
　　林宗尧草草洗漱了事，坐下就大吃特吃。没过一会儿他又从碗里抬起头，端起大人的架势认真教育：“你不是小白的家臣么，你这个样子那里像家臣，大爷还差不多……”
　　白谦亦十分不爽的嘟起嘴。
　　“小主都没有骂过我呢，你倒一副主人家的架子。我要去小主那里告你状，说你吃白食还欺负我。”
　　“诶嘿，小兔崽子……”林宗尧越过餐桌去呵他痒痒，两人正闹着，门突然打开。
　　小白带着一对夫妇和一个道士进来，道士背着个大包袱，从进屋开始就蹙着眉头。
　　“谁啊这是……”
　　林宗尧仔细地端详，突然意识到这是昨天晚上遇见的烧纸的夫妇。
　　白谦亦戳了戳林宗尧示意他赶紧吃完撤，小白从两人身边掠过，身后的三个人细细打量这个屋子，白谦亦屁颠颠跑出屋，没一会儿一只喵喵叫的大肥猫踱着小步子进来，它径直跑到小白面前搭着爪子去挠她的裙子，小白俯身捞起它抱好，他扔了个挑衅的眼神给林宗尧，男人的默契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林宗尧秒懂他的意思。
　　看什么看，赶紧吃完洗碗，小主最疼的可是我。
　　草，隔着一副猫的身躯林宗尧都看出了他小人得意的嘴脸。
　　你给我等着……
　　来啊来啊，怕你啊……
　　呵呵……
　　“他叫什么名字？”小白突然开口将屋里人的视线拉了回来。“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姓张，叫钰鹤。”
　　“原来是张先生和张太太，原谅我这么称呼。”
　　“不碍事的，我只想问问我儿子的事情。”张先生扶了扶金丝眼镜急切道。
　　“你刚才说的我儿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张太太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肿的像桃一般，她身侧的男人显然冷静了许多。
　　小白看向张太太手里的相框，对方很顺从的递给了她。
　　照片上是一张极年轻的脸，他笑容很暖，一看就是个阳光的人。
　　“他才十八岁。”
　　张太太掩面忍住哭声。
　　“他是个很优秀的人，活泼好动，虽然年轻却很阳刚。”
　　“我儿子他生前喜欢跆拳道，拿了许多奖，那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张先生说。
　　林宗尧收拾好屋子凑过来坐下，他从小白的手里抱过那只肥猫，一面不轻不重威胁的揪他尾巴，一面认真听他们谈话。
　　“他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跌下来。”
　　“小白你怎么了？”林宗尧惊诧出声，屋子的气氛霎时冷下来，小白流下鼻血，她十分不在乎，只是抚摸着相片看着那双眼睛。
　　张太太震惊地说：“我儿子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什么出血，只有鼻下淌血。”
　　小白扯了张纸擦了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无碍。”
　　“他是自杀的吗？”林宗尧出于职业好奇插了一句，张家夫妇欲言又止。
　　“贫道探不到他杀的痕迹……”道士嘀咕道。
　　“警察是这么结的案……可我们夫妻不肯信，他马上就要毕业，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还和我们说他要去参加一个毕业聚会，说他要穿什么衣服，想找他爸爸借车……”张太太又忍不住伤心。
　　“我儿子是绝对不会抛下我夫妇自己离开的，他有担当有责任，很孝顺……”
　　张爸爸也红了眼睛。
　　“他离世前压力很大，好像比赛失误，教练给了他很大压力。”小白说。
　　“钰鹤的状态是不太好，可是他仍然是一个很阳光的人。他爸去开导过他，他说自己没有事，已经调整过来，叫我们不要担心。”
　　小白倏然抬起眼睛。
　　“有两个灵魂在一起……还有一个人也离开了。”
　　张家夫妇面面相觑。
　　“那个人也很年轻，我看不见更多的事，他姓丛。”
　　张太太脸色大变。
　　“你们若不介意明日这个时候再来，这里是烟道街十六号，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张家夫妇忙不迭的答应，林宗尧留了他们的电话加了微信，一路送他们离开。
　　道士铺了个蒲团打坐，小白看向他，他倒是不服输的开了口。
　　“敢问道友师从何人，何派？”
　　“我不信道教，是个无门无派的闲人，只是八字轻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而已。”
　　“贫道道行虽弱，但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你身边的那个畜物分明有灵，你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小白耸耸肩，“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林宗尧看他很不顺眼，好歹自己是个怀疑论者，那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培养大的祖国好青年，小白的厉害他晓得所以信了，这个道士一身卫道士的气势很招人烦。他和大白对视了一眼信手将它扔出去，大白在空中化为烟气，落地便是那白瞳白发的少年。
　　“啊！！！！！！！！！”
　　道士的尖叫瞬间冲破大气层。
　　过了很久他终于接受了现实，满脸愁苦，絮絮叨叨起自己有辱道门乱七八糟的，听得人耳朵起茧，林宗尧上前推他，“喂，你不是要赖这吧，什么什么真人……”
　　“贫道姓王，道号元阳真人。”
　　“管你的……赶紧，从哪来到哪儿去啊。”
　　“贫道不走！贫道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静默很久的小白走过来，言辞诚恳。
　　“道长，你若真想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王元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宗尧，白谦亦幻化了猫脸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张嘴嘶鸣把他吓的不轻，小白转过头他便迅速恢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还很惬意的吹着口哨。
　　“好……权当……信你一回！”
　　说罢他赶紧抱了包袱跑出去。
　　“这臭道士……”林宗尧无奈摊手。
　　小白蹲下身在沙发底下摸了很久，她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黄符，“道长是有本事的，只是灵窍未开，他们这些修仙的与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可我也不是鬼啊，他拿个镇鬼宅的符想做什么……”
　　“喵……”白谦亦又归了兽体，亲热的蹭到她身边讨摸摸，林宗尧先她一步捞起大肥猫，毫不客气地扔了出去。
　　张家。
　　好好的家门口，在丛炎死后就被人泼了红漆，杀人偿命，去死，断子绝孙。
　　张太太见状又哭了出来。
　　丛炎是张钰鹤生前最好的兄弟，但他也死了，被逼迫跳楼自杀。丛炎出殡之时她去看他，丛炎的母亲满眼都是愤恨，她在自己儿子的棺椁旁一字一顿的说：“下一个死的就是张钰鹤。”
　　如今自己的宝贝儿子，也没了。
　　“钰鹤……我的儿子……”
　　她神情有些恍惚，窗边传来细微的敲打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张太太抬起头，丈夫在厨房忙碌，客厅里没有人。
　　“谁在那？”
　　无人应答，她恍惚想起她在十楼的家里。
　　“你说什么？”张先生走出来一脸莫名。
　　“没什么……刚才窗子响了。”
　　“可能是风太大了吧，现在实在太冷了。”
　　“可能是这样吧……”两人再也无话，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洗漱睡觉。
　　那一晚上，张太太整夜没有入梦，一直有呼吸在耳边响起，那不是自己丈夫的声音，贴近身体，教人无端发冷，好像自己的儿子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