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七旒小粽子

11、双 生· 拾壹 你非人间客

　　夜。
　　林宗尧开车陪着小白到了那栋大楼前，万籁阗寂，大白跳下车子，歪着头看那栋楼。
　　“喵……”
　　林宗尧被他的声音吓的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大半夜的，别叫唤了瘆得慌。”
　　“胆子没有心眼大。”白谦亦变成人的模样一脸傲娇的嫌弃到。
　　“草，欠怼啊，你是不是皮痒。”
　　“小主你看他尽欺负人。”
　　“……”
　　小白点了根蜡烛蹲下，她的手在空中划着如同在召引什么。
　　“小白你在做什么？”
　　“免不了……要去阴间走一遭。”
　　她拇指与食指弯曲，右手抚上天灵，松指，说：“给我看看你离开最后一天的场景。”
　　林宗尧不寒而栗。
　　她对着虚空伸出手指，林宗尧震惊地看向那个从虚空里生发的灵魂，他身体半透，从指间开始如同亿万碎片一般拼凑起来，他眉眼年轻，五官硬朗，不正是白日里照片中的人吗？
　　他满眼迷惑似乎很不解为什么在这里，面对的又是什么人。
　　“张钰鹤？”
　　小白叫他，他回过神，点点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张钰鹤环顾四周，“这里好吓人……”
　　林宗尧突然明白小白说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
　　“你是谁，我要回家了，我爸妈在等我……”
　　“时间从这里停止了。”小白说。张钰鹤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有些茫然。
　　“昨天你离开家来这个地方，是想找什么吗？”
　　张钰鹤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我哥们儿来找我，让我到这个地方来，我来了，他没来……”
　　他瞳孔睁大，说着说着突然抱头蹲下去，睚眦尽裂。他哭嚎着，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死，我妈还在等我回家……”
　　“我不想死啊……”
　　林宗尧垂下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真的看到他了，他叫我到这里来，叫我去十楼找他，他在那等我。”
　　张钰鹤痛苦地可见青筋，小白并不想逼他。
　　“你刚刚回家了。”
　　他点点头。
　　“我进不去，回不到家里……”他泪眼迷茫，如同迷失的孩童。“我好冷。”
　　林宗尧这才发现他穿的极薄，仿佛离世之前他不过是临时出来买东西，仅仅套了件线衫在身上，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寒凉。
　　“我爸妈可怎么办……”
　　“你一直在人间游荡，没有遇上鬼差？”
　　“无常？”
　　“嗯，黑衣范无赦，白裳谢必安。”
　　他摇头，“遇上了，我躲了很久，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他们是无常，我以为，他们是……”
　　“是谁？”
　　“是那帮人……”张钰鹤面露惧色，仿佛受了极大惊吓。
　　“那帮人……”林宗尧疑惑，这时远远的来了一个环卫工人，他打着灯开始扫街，林宗尧再转头，张钰鹤已经消失了踪影。
　　“人呢，啊呸，鬼呢？”
　　“走了……他有话不想同我们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去你办公室吧。”
　　“去我办公室干嘛？”林宗尧奇怪到。
　　“去看看这几个月一个丛姓男子的案子。”
　　“丛？”
　　三人驱车来到警局，昏暗的大楼除了值班的就再没旁人。
　　“小白，我看有些电影里演啊，警察局里有鬼然后叭叭叭的人全死光，这是真的吗？”
　　“假的，军队在的地方阳刚气总是最盛的。”
　　末了她又很认真的说：“你看万物有灵，多自成轮回，那所谓正义卫道之士的丑恶嘴脸，远比鬼神摄人狠毒，世上最恶者不过人心而已。”
　　林宗尧赞同的点了点头。
　　案子发生在去年冬天。
　　死亡的青年叫丛炎，也是十八岁，生前有财产纠纷，被上门追债的人逼迫的无路可退，绝望之下跳了楼，放贷的那群混混已经收押监狱小半年，在那个案子里，张钰鹤是目击证人，他的证词还记录在案。
　　“那天我和丛炎商量着要出门吃饭，头天晚上我睡在他家，我们关系很好经常在对方家里吃饭过夜，父母也不会担心。我们刚要出门，房门就被人砸的很响，他跑去开门，门一开就被打了一拳，我听见哭声从房间出来才发现丛炎已经满脸是血，我吓坏了，大声质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他们问我是谁，我说是他同学，他们问我能不能帮他还钱，丛炎爬起来大声的说’求你，别说’，我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就被那群人推了出去，我慌极了，只想回家，甚至连报警都忘记了，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他的死讯，我本来可以救他的……”
　　“丛炎的财务纠纷，他才十八岁啊。”小白显然很不明白。
　　林宗尧查了卷宗字头号，转进档案室翻了很久抱出一摞文件。
　　“看看就知道了，这个案子不是我接的，不过东西很全。”
　　“高利贷。”
　　“丛炎……去年九月份惹上放高利贷，放贷的吴某借了他三千块，利滚利几个月下来变成了几万……”
　　“这和张钰鹤的死有什么关系？”白谦亦问他。
　　林宗尧摇头，“暂时不清楚，欠债是丛炎的事，最后却连累到张钰鹤的死。”
　　张钰鹤是自杀的，按照口供证实他并没有被高利贷纠缠而是被赶出了房间，因为害怕逃回了家。
　　“张妈妈说他们两是很好的朋友，既然是好朋友，又怎么会害他呢。”
　　小白念叨。
　　“去找丛炎吧，把他的魂魄叫上来问问……”林宗尧灵机一动。
　　小白摇头，“我探不到他的灵魂，我原以为他和张钰鹤在一起的……或许他已经托生了也说不定。”
　　“这么快……他都不牵挂家人啊……”
　　“他没有执念，仿佛死亡是一种解脱，他唯一留下的气息在张钰鹤的灵魂中，所以我当时才以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卷宗回访写着，丛炎死后保险生效，保险金的受益人是他母亲叫，江俪。事情过去之后她就卖掉了房子离开了W市，之后……”
　　林宗尧打开身份追踪系统，根据卷宗上记录的身份证查询江俪最后的行踪。
　　“她又结婚了。”
　　离这里很远，最后一栏，江俪被显示在H市登记结婚，时间是上个月。
　　“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她活得倒是很坦然。”
　　“不奇怪，也不是每一个父母都有责任心的，丛炎借的钱十有八九是因为他母亲吸毒。”小白说。
　　江俪的身份信息显示，两年前她进过戒毒所，因为涉淫与吸毒还被判过行政处罚。
　　“线索断了啊……这要怎么查，难道去H市找他妈？”
　　“太远了，而且城市那么大，很难找到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或许，我们可以去张钰鹤的坟墓那里！”林宗尧拍掌，恍然大悟一般。
　　“对啊，问阴事当然要找阴间人。”小白高声道，“我们回家，我知道该找谁了！”
　　烟道街十六号，庭院。
　　小白罕见的摆了法事，招魂铃响动，白谦亦在悠扬的铃响中幻化作了白猫沉沉睡去，林宗尧抱起它，只觉耳鸣非常，睚眦尽裂。
　　七十二司十阴帅，地府判下百鬼来。
　　天地冥神人鬼曹，善恶查察崔判官。
　　日游夜游黄蜂豹，牛头马面鱼鸟飞。
　　无常招旗锁魂去，鬼王居上忿抒哀。
　　她点燃蜡烛，四面镜子应召，镜中象慢慢扭曲，平复，人影不在其中，清浅歌音遥迢而来，宛若在梦里走，鬼神唱着无人懂得的调词，虚空里一派热闹，远远的仿佛有百□□集，笑声千态，雾气起，两行朱赤灯笼慢悠悠地过来，提灯小僧步子稳健，烛色缥缈，在雾气里忽明忽暗，点幽幽幽冥青灯。一声锣镲响，错落鼓点清泠，满城烟火明灭，云雾里两人大袖招摇，他们眉眼勾勒了赤纹，张口念一般的说。
　　“自作孽者天无赦。”
　　“但见白使富贵身。”
　　“锁的是孤魂野鬼，见我便俯身屏息。我不抓命数未尽之人，也不管你罪福何报。”
　　“召的是人间富贵，见我当笑脸相迎。我不泄天私伦常之数，损阳换得万贯家财。”
　　“无常范无赦，谢必安，见过冥司。”
　　什么鬼啊！！！！！！林宗尧抱着大白彻底石化，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林宗尧倏然明白这地方已经不在人间，或者说他和大白还在，但是小白不在，他的灵明还醒着所以能窥视庭院光景，可是黑白无常却无法探寻到他们的气息。
　　是因为他们被小白封在人间，藏隐了。
　　冥司是什么鬼啊！小白她不是人吗！
　　林宗尧觉得这年初一就与鬼神结缘，这一年必定不太平……
　　“七爷数月前可曾押解了一个名唤丛炎的鬼魂？”
　　“押解过，正是九月九，他阳寿已尽，坠楼而亡，与我二人离去十分释然，没有作祸人间。”谢必安恭谨道。
　　既没有作祸人间，却又留了气息在张钰鹤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丛炎没有遗留任何气息在人间，事实上。”
　　“那为什么？”小白问道。
　　谢必安叹息，“因为他们命理相连，虽无血脉之亲，灵明之上却是双生。”
　　双生子。
　　“一人离世，另一人也会离开，不过是早晚数年而已，算是命定。”范无赦不疾不徐的说。
　　“只是丛炎虽已托生，但是他在人间留下了极强大的意念，这意念使得留在人间的张钰鹤常见过往，他定性不够才囿于虚幻之中。”
　　头一回听见精神分裂抑郁狂躁是这么个说法，林宗尧心想。
　　“我明白了。你们为何一直没有带张钰鹤回冥间往生门去？”
　　“并不是我们无法带回他，他执念太重在人间阴气四散，阎罗最后通牒便是那日，可我兄弟二人见您出手，便收了法器回冥间报备。”
　　“如此……也罢……”
　　范无赦又开了口：“人间有寄灵者，秦广王知晓万事，冥司也当稳持心性。”
　　“要他多嘴。”
　　小白的气势凌厉起来，那个柔弱的女子一时间似乎睥睨天地，无常垂了眸子揖礼。
　　“冥司将如何做？”
　　“数日而已……他灵窍未开，自当要多几桩事方能……”小白没有再说下去。
　　无常在眼前消失。
　　林宗尧发现自己的知觉又回来了，大白也懒洋洋的睁开眼睛，小白似乎心情不好，阴郁着眸子从他身边走开，白谦亦落地成人，蹲着身子看她收拾了法器，开了浴室灯放水，很快她砸上了浴室门，应该在洗澡。
　　“小白到底是什么人……”林宗尧问白谦亦。
　　“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你日后就知道了……”
　　“冥司是啥？”
　　“地府有十殿阎罗，下掌地府七十二司，冥司是游离在地府与人间之人，不归十殿掌管。鸿蒙初开，世间分为天地人三界，那时候她就在了。”
　　“卧槽小白这么厉害？！”
　　“我家小主自然是最厉害的 ~ ”
　　“那她到底算是人还是鬼啊？”
　　“非人非鬼，不知道算什么，谦亦也是这般定性。”
　　“屌屌屌！”
　　“十分粗鄙！”白谦亦显然很嫌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