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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一百九十八 【天意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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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讲到姐姐下河救自己,上岸后晕倒失去意识起,晴星埋头呜咽开了,还是那种类似待哺小奶狗找不到妈妈时才会发出的,尾音发颤,哀怨至极的嗷哼。
听得人特别揪心犯愁。
大野先还耐着性子安慰了晴星几句,见他哭得昏天黑地没完没了,不由硬起嗓门训了他几句,“然后呢?……你倒是快说啊,光会哭有什么用。”
有时间在这哭唧唧,不如尽快把话说清楚,点题办正事。
丸子还陷在“知心姐姐”模式里出不来,估计还受了故事里真姐姐云曲的带动感化,圣母心发作,对晴星小可怜怀满关爱之情,哪忍心放重话催赶他,反而硬着头皮出言安慰道:“没事的晴星,你哭吧,哭完了再说。”
祭子少年沉默半晌,也跟着开口:“对,你哭吧,刚上的药粉都给眼泪水冲干净了,等你哭完咱再上一遍啊。”
此话一出,晴星因抽泣频频起伏的肩膀胳膊忽然打僵,嘴里的呜嚎也转低转小,不一会便彻底收住了。
此时此刻,小丸子和大野看向少年的目光简直崇拜到无以复加。
这人是真有能耐,不显山不露水的。
刚才那场哭,还算发挥出了些正面作用,晴星理清思绪,拾回最初下定决心来找刀尾的气魄,挺腰抬头,重整旗鼓,再开口说话讲事就利索多了。
云曲会昏过去不是因为呛水而是因为受伤。
湍急的河水掀起一股猛浪,强推着姐弟俩向下游处的水崖断层一路疾驰,中途狠狠撞上了河中央一块耸立凸起的大河石,姐姐成了弟弟的肉垫,同石壁迎面相击。
大哥二哥撑着筏子赶到时,就看到云曲扶扯着三弟晴星的衣领,带着他一块交叠歪坐在面积狭窄的河石上,扒拉着侧壁大口喘气,满脸惨白,神情痛苦。
反观晴星,倒是满脸安详平静,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知做姐姐的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不省人事的三弟推拉到河石上安置好。
大哥二哥一面拍着胸脯后怕,一面喟叹庆幸,多亏了这块拦在河中央挡道的河石,云曲晴星才没被大水冲落谷底,不然别说捞人救命了,寻不寻得着尸首都成问题。
带着二人上了岸,晴星刚醒,大姐又昏了,兄弟几个一番忙乱,连抓的鱼也顾不上拿,背着云曲往家赶,送到床上更衣、熏火、灌药,全家人围着伺候,折腾到后半夜,人才渐渐恢复意识,见着一点好转。
后又请来了庄中擅长医术,与雷卡家关系交好的外亲玛娜婆婆前来看病。摸摸云曲的脑袋见烧差不多退了,人看着也还算精神,便判说是落水受寒,好生休养几日,按时吃药即可。经着候在一旁陪诊的阿妈提醒,把云曲的上衣掀起,看过她的肚子,神色就变了。
云曲小腹上下一片触目淤红,施力摸抚过去,问其哪儿痛,是里是外?一口答得“里”。
玛娜婆婆闻言皱眉立目,坐在床边捏着云曲的手长吁短叹了一阵。走之前跟雷卡家上下打了个招呼,叮嘱他们别跟外头的人提云曲落水害病的事。当日恰好也在河边捕鱼的几户人家,多少知道点外部情况,若因着好奇来打听些什么,咬死了说人还好,没什么事就行。
此后的三十多天里,玛娜婆婆每隔两天登门一次,做贼一样天没亮全就来了,手里提着现做的汤药,守着云曲一滴不剩的喝完才走。药方做了几次调整,可那肚腹上的淤红却一点不见消退。
雷卡家的人心下起了嘀咕,问玛娜婆婆大女儿到底患了什么病,她也不说,只道再观察观察吧。
再观察观察,果然就观察出了问题。
做不得重活,稍一受累就头晕眼花,这种富贵病出在平民身上,就够叫人犯愁糟心的了……更要命的事还在后头。
晴星话说到这,明显有些纠结为难,转转脖子挠挠脑袋,小动作不断,酝酿半天后猛地阖上一双肿眼,一鼓作气道:“阿姐的月红没了。”
“……啥?”丸子茫然地眨眨眼,“月红?”
其余三个男性听众中,有两个先一步会过味,俱是脸色发红,下意识别开脸陷入沉默。
剩下那名尚未作出任何反应的男生,正是大野同学。他眼神正经,满脸不解,就跟听着天书一样,无知无畏地同在场唯一一名女性对上视线,“什么月红,你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吗?”
被他这么一问,先还兀自起疑犯嘀咕的丸子,犹如从梦中惊醒一般顿悟捶拳,“啊!我想起来了,这里说的月红——就是指‘那个’吧。”
大野偏偏脑袋,眉心微皱,略带好奇地向她追问道:“哪个?”
于是乎,小丸子整个人都窘住了,困顿地抬头低头,不断搓对手指,嘴里支支吾吾乱哼了一阵:“呃……呃,嗯……就是,就是那个……”
纵使是再怎么心大的女生,也没办法在男生面前坦率谈论仅属于女生的隐私。
日本的青春期启蒙教育一般设在小学高年级展开,多在小五上下,大野小丸子所在的班级根本还没开设这门课程。
但在小丸子本尊的脑袋瓜里,还是多少储存了一些与之相关的资讯。身为女生,因为发育时间比男生更快更早,对这些事比较上心在意,即便没有系统的学习过生理方面的知识,也会因为各式各样的契机,多少预备一些笼统大概的‘常识’。
比如来好事之后要叫妈妈煮红豆饭吃……
在那个思想观念相对保守的年代,大部分小学年纪的男生不太可能在接受校方公共教育前,主动了解到这些与己无关的秘闻。就算上过课,也是男生女生各听各讲,面向男生的授课内容中,关于女性的知识通常只会象征性提到一点,一笔带过。
家中有姐姐妹妹作伴的,还可能因为有与同龄异性共同生活的经历,捎带着收获星点半点相关情报。身为独生子,同女性相关的生理知识根本是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无法直视的禁忌。
综上所述,大野同学此时的天真表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月经”一词本就毫无概念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太阳语中的“月红”所指为何。
小丸子一方面羞于启齿真相,另一方面也非常在乎、体恤大野的面子,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么尴尬的事情上给他难堪。
在大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前,她逼自己强行转换态度,摆出一副大方坦荡的样子,用日语作出解释:“哎,其实没什么。月红就是在说脸上的血色啦,身体不健康脸色就会变差,因为女生皮肤的颜色一般都比男生的要浅,比较能看出血色的变化,所以叫月红……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番临时胡编乱造出来的释义,虽然听起来有些幼稚潦草,却也没什么破绽可寻,大野不疑有他,恍然颔首:“这样啊,就是说晴星姐姐的身体确实变得很差。”
丸子掐住手指用力点头,“没错,所以没有月红了。”
晴星、祭子少年和刀尾那边因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当然也不会提出异议。见大野神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也跟着平复情绪,调整心态。
不就是……月红。
女人们那点事,有什么说不得,听不得的。
于晴星而言,最难出口的秘密既已说破,讲清剩下的事情就显得容易多了。
没了月红,意味着丧失了生育后代的能力。这对于太阳人一族的平民女性而言,是不折不扣的致命伤。
娶妻的最大目的就是生子,这是太阳人社会的普遍共识。
长达半年的积极治疗没有显出任何成效,雷卡家耗费了大量的时间、金钱,去别城打听搜罗各式各样的偏方,每次都是怀有多大的希望就抱回多大的失望。
云曲小腹上的淤红,颜色越来越深,像极了天生的胎记。她的身体也愈发虚弱,动不动四肢乏力,头晕气短。在外走动时,还能强撑着精神做做样子,干点不花大力气的轻活,一但回到家里不知要昏睡多久才能缓过劲来,常常累得满身虚汗,连口饭也吃不下去。
也许治月红的药,对身子是有害处的,即便如此,也得治下去。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没有未来可言,无处可去。
不能长久地待在本家,做兄长兄弟的拖累,即便隐瞒事实嫁入夫家,一但缺陷暴露,被当成灾气恶气的源头,又会遭到怎样残酷的对待。
因为生不出孩子害上失心疯病的女人,几乎每庄都会有一两个。剩下一些性子刚烈要强的,干脆搬到庄边僻静的角落自立门户,过上几年静心向神的苦日子,修习占卜学预言术,说不准能熬成一方小有名气的神婆,但更大的可能,只是在凄苦、穷困,无止尽的寂寥中惶惶而终。
“本想着如果能把姐姐的身子养好,还是像原先约定好的那样,让她嫁去洛扎斯家做大嫂。”晴星开口说出这句话时,吐字清晰,嗓音却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像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可玛娜婆婆说她看不好了。以前有人因为溺水受凉,再也生不出孩子,还有人被野貘子撞倒,踏着肚子,也生不了孩子……阿姐为了我,里外落了两处伤,她肯定再也,再也当不了妈妈了——”晴星说着说着,原本低垂的脑袋忽然抬起,噙满泪光的双眸定定看向刀尾,“如果你们家的人知道我姐姐再也生不出孩子,会怎么做?一定会退亲吧,还会为了明哲保身,追回先前为娶亲所作的付出,把这件事昭之于众,对不对。”
“对啊。”刀尾眯起眼,古怪地笑了一声,“难道你姐姐生不出孩子是我们害得吗,如果不是的话,凭什么要我家的人替你家背这口黑锅?”
晴星摇摇头:“你们没错,我姐姐又有什么错呢……如果能帮她度过难关,我愿意犯错,这也是我家的人共同的选择。”
“你们的选择就是祸害别人。”刀尾放沉脸色,眼里却全无先前骇人戾气。
“或许是吧。”晴星将手抬起,放上胸口,“只要是为了阿姐,我什么都愿意做,就算神灵怪罪下来,也无妨。”
信息量太庞大,丸子早已被搅糊涂了,云里雾里比出个没人能看懂的暂停手势,“等等,就算退掉了和水鳄大哥的亲事,对你姐姐又有什么帮助?”
先前的对话已经超出了现代小学生的理解能力,接下去的对话更是颠覆三观,凭空插进一则新变数。
简单来说,就是同庄一族富户里,有个名叫埔尔特的少爷,派人向雷卡家递话透口风,有意纳云曲做外妻。
当然,为了不背负夺人所爱的骂名,雷卡家必须负责撇开与现任亲家缔结的关系,埔尔特才会公开正式的登门提亲。
退亲的锅自然甩得越干净越好,所涉理由也必须足够正当。
以前阿妈经常带着云曲去那户人家做针绣活,缝补衣物,贴补家用。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去,规规矩矩的回,话都不带多说一字,更没动过支使女儿攀富贵的念头。
也不知怎的,就叫那家的三儿子看对眼记挂上了。
要搁在没出事前,雷卡家的人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即便未和洛扎斯家有约在先。
倒不是因为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同富人做亲家,而是因为外妻和真正的妻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谓的外妻,正如字面意思,不跟着大家族一块住,而是在外头就近辟一方小院,由夫家出资包着基础的衣食住行,自己动手劳作干活赚回的东西交一半回本家,剩下一半可以自留。小日子过得总比贫民家庭舒服宽裕些,尤其穿戴打扮,有丈夫的疼爱在身,绝不会输给需要费心操持家事,抚育子女的正妻,就是面子上不太好看。
贵族家严令禁止纳娶外妻,只有平民中部分家风不正的富户才好搞这种上不来台面的花头。
能被富有人家的男子看上,自然是颇具个人魅力,令人心神向外的女人。
像这样的女人也会拥有更多的选择,要用这样的形式嫁掉女儿,必须征得她本人的同意才行。这是太阳岛上为数不多,可谓之为“人权”的存在。
只是这人权涵括的范围实在有限,若是正娶正嫁,又是另一说了。嫁娶什么样的人家可由不得当事人做主,纯粹爹妈包办,过问过问儿女的意思讲究的是情分,而非本分。
那些拒绝成为外妻的女子,还拥有数之不尽的可能和也许,向往体面的生活,殷实幸福,自给自足的小日子。
但对云曲来说,或许永远都没有更好的可能和也许了。
埔尔特的试探追求,如同递往溺水者手中的稻草。
如果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女儿可以得到良好的照顾,不用强撑着孱弱的身体辛苦生活,沦落成被人嫌弃的老妪。
雷卡家的人,如此认为着,相信着。
不惜晓以卑鄙的手段心计,为女儿的前程未来铺路。
让她清清白白,顺顺当当的嫁给埔尔特。
只要能成为外妻,那个富裕的家庭就有绝对的义务供养她一生一世。
也不用对其有所亏欠。
反正身为外妻……原本也没有抚育子女的义务和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