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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一百九十七 【水火无情】 ...


  •   还有一个疑点尚未解决。
      晴星同刀尾坦白的时间,距离水鳄被雷卡家设计赶跑,已过去一年多了。
      为什么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哪怕在山野里和刀尾面对面碰上,话都憋在肚子里不说,偏选在风波渐渐平息下去的一年后,费尽周折,主动找上门变着法儿的要见刀尾,跟他亲自说道这件事?
      一切行为都有其相对应的目的,晴星的目的是什么?

      好在这种事不需要问,当事者自会全盘托出,只看开口、行动的方式直接还是含蓄。
      与先前上口就来,干脆坚定的道歉不同,晴星吐露后话的过程十分艰难,和挤牙膏似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
      如果不是现在他的脸弄成了看不出表情的鬼样子,还不知会显得多窘迫不自在。

      随着他的讲述,刀尾原本看不出阴晴端倪的脸色越变越黑,太阳穴前的青筋一鼓一胀,眼看着又要发作。
      但丸子已经顾不上分心关注他了。
      晴星想求刀尾帮他一个忙,把水鳄带到浩星城田外的山林,和他家姐姐见上一面。
      而且事先不要告诉水鳄这件事,只管找个打猎之类的理由,把他带来就是。

      这个要求对刀尾来说简直太讽刺,太侮辱了。他怎么可能帮着外人欺瞒自家大哥,更不要说这外人还来自犯有前科的仇家。
      他清楚的记得大哥最颓废消沉的那段日子,成日成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完闷酒便蒙头睡觉,家里家外什么事都不理会。
      有一次母亲进去替醉倒的大哥收拾盛酒的碗罐,出来时捂着嘴巴双目通红,颤声喃喃:“他心里该有多苦啊……”
      是有多苦,才会在给自己喝的酒中加入野猎用的麻药。
      这一醉,便是醉上一整天也不会醒了。
      是不是永远都不要再醒来才好?

      刀尾不相信一向干事踏实认真,滴水不漏的大哥,会盖塌亲家的房子。
      但水鳄连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说过,面对家人的问询,至始至终都只是苦笑和沉默,甚至连最轻微的抱怨也没有。
      所以啊,由不得他信什么。连大哥自己也不肯信自己。
      如今真相大白,大哥受的罪,吃的苦,遭到的耻辱,还有强压在身心间多时的冤屈怨结怎可被一句无用的道歉抵消。
      别说打晴星一遍,就是把雷卡家每人轮着揍上十回也休想扯平!

      和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刀尾不同,丸子的关注点全然集中在别处,无关于晴星的要求合不合理能不能实现。
      那似乎源自女孩的感性本能。
      “晴星,你为什么要水鳄大哥见你姐姐?”
      若要把她心里的疑惑彻底展平,则需要使上更长的一段问话:你为什么如此拼命的请求刀尾把水鳄带来见你姐姐,而不是当面拜托水鳄过来,或者带着你姐姐直接去找水鳄呢?
      想安排姐姐和水鳄见面的事,不光不想让水鳄知道,连姐姐也一样蒙在鼓里对吗。
      面对丸子的疑问,晴星陷入沉默。
      “你是为了姐姐好对不对?”
      这次,他咬着破烂渗血的唇角缓缓点头。
      丸子垂下眼睑,心中唏嘘汗颜,面上则小大人般言词切切:“晴星,有时候你认为的好,对别人来说不一定是好。”
      让两个身份尴尬的人不明所以凑到一块,唐突见上一面根本不能改变什么,只会留下更痛苦的回忆。
      那时她真是这么想的。完全没料到自己的立场态度会在不久之后的未来全面倒戈,发生一百八十度惊天大逆转。

      当晴星哭着说出姐姐就要死了这句话时,在场的人,大约都给震了一下。
      对于丸子来说,更是一不小心将眼前的画面和脑中存储狗血八点档电视剧内容联系起来。
      关键词:绝症,爱而不得,人鱼的眼泪……
      慢着慢着,还是不要混淆虚构的故事和实际生活的界限,哪来那么多错综复杂的误会,被命运拆散的罗密欧朱丽叶。
      而且,人命关天,小情小爱算得了什么,全都靠边。
      丸子咽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姐姐怎么了?”
      伴随晴星竹筒倒豆子般语无伦次的描述,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私情遗恨逐步浮出水面。

      两年前,几日连绵大雨过后,八岐长溪水位高涨,一些平日在别处活动的大鱼被流水冲带到下游,精力不济容易捕捉,自然吸引了不少胆大的人家去往河中捞鱼捡漏。
      雷卡家总共生了四个儿子,从小伴在一块打打闹闹,各个好斗不服输,颇具冒险精神,对于风险偏高收益丰厚的事向来趋之若鹜,唯恐不及。
      这次也不例外,除了年纪最小的四弟被阿爸带去山林里猎鹿,剩下的三兄弟浩浩荡荡出门捕鱼,大姐云曲也跟去帮忙善后打下手,待在岸上负责接应处理捞到的活鱼。
      雷卡家的木筏又大又结实,是用上好的苦木料造的,行驶在活水中很稳当,迄今为止一次倾翻事故也没碰上。纵使如此,在新涨起来的流势正猛的河里,还是不能太乱来。为了保险起见,只得绑上好几根用于固定筏身的水绳,和岸边的大树崖石联结在一起。
      水绳绷得直直的,兼着几根长篙驻插在湍流中别向挡道,才勉强将木筏截停在原地,实行守株待兔式的捞鱼大计。
      大哥眼明手快,运气也好,没花多少功夫就用渔网捞到了六条大鱼,二哥的成就也不小,虽然抓得鱼数量没大哥多,胜在收获了一条极为罕见的鳄头鱼。这种鱼刺少,肉质鲜嫩,尾部的鱼鳞特别漂亮,多攒一些可以卖去贵族家换成泥金。
      晴星自觉付出的努力一点不比两位哥哥少,下网下叉忙活了大半天,腰都酸的直不起来了,成果却很惨淡,只抓到一尾很普通的草鱼,刺多肉少,还翻着肚皮,一点活力都没有,任人怎么用手指拨弄调戏,只有鱼鳃部分微微开合,显示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生气。
      大哥二哥都笑话他,说他只会捡死鱼。

      晴星当然很不服气,瞪着眼睛四处乱看,忽然瞧见上游处来了一条顶漂亮的大花斑。这鱼虽然没鳄头稀有,也比草鱼银鱼强多了,能逮到它,至少能保住面子。若能早一步预料到之后的事,弥补无法更正的遗憾,他对天发誓,甘愿抓整整一辈子死鱼。
      晴星将大半个身子倾探到筏外,全神贯注于激流中载浮载沉的花斑,没有注意到后方一杆浮木正随流而下,即将冲撞上筏尾。
      其实,也只是无足轻重的震动而已,却令站在最边沿处毫无防备的晴星失去平衡,跌入河中。
      眨眼间的功夫,急流带着他向下河冲去。
      该说是心有灵犀,还是单纯的巧合?连两个尚在筏上的哥哥都没来得及对晴星的落水作出反应,驻守在河岸边的云曲却第一时间发现三弟遭遇了不测。
      她沿着河岸飞快地跟跑,高声呼喊晴星的名字,距离着水处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最终一个鱼跃猛扎扑入河中。

      这毫无疑问,是极不理智的行为,即便阿姐的水性很好,绝不输给家中任何一个男丁。
      晴星小时候怕水,不好意思和哥哥们说,硬着头皮跟进河里胡乱扑腾,呛了几回水,明明难受得不行,嘴上还在逞强。是阿姐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进半人高的浅潭里,一点点教他克服对水的恐惧,学会放松身体,自在悠游。
      看到晴星落水的一刻,云曲真的急疯了。她怕浪头把三弟压到水下,一但露不出脑袋,要不了多久命就没了。
      “晴星!把网丢掉!别慌!顺着——顺着河流!——抬头!——留住力气!——”她在急流中奋力向前,利用换气的间歇冲三弟所在的方向竭力呼喝。
      水浪的声音很大,完全盖过了阿姐的声音。
      晴星不小心呛了一口水,手脚的动作开始慌乱。更要命的是,他没来得及从五指上解下碍事的渔网,裹入河中碎枝烂石的网缠扯在他身上,成为多余的累赘、负重。
      不好的念头在脑中盘旋而生。
      难道……我会死吗……
      不想死……还不想死啊。
      这个念头随着阵阵扑面而来,愈发狠辣无情的水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身子好像成了一片打转的枯叶,丢失了方向感,分不出哪边是岸。
      哪边才是岸呢?……

      视线也开始模糊,已经拿不出力气挣扎了。就算知道岸在哪,也游不过去吧?
      意识陷入混乱的一刻,脑中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岸来找他了。
      那并不是错觉。
      岸,是姐姐。

      接下来发生的事,如今能回忆起来的,只有零散的记忆碎片。
      河流的断层。
      凸起的嶙峋河石。
      挡在前方的背影。
      冲撞在柔软的身躯上。
      紧紧拉拽着他的胳膊的手。
      冰冷。彻骨的寒凉。
      细弱到根本听不清内容,却断续喃喃到最后一刻的声音。
      好温暖。

      “醒醒!晴星!你这混蛋快给我醒过来!”
      在怒斥声中,晴星睁开眼,扑哧喷出一大口浊水,狼狈地捂着抽痛的小腹,不断咳嗽不断作呕,全身发抖。
      二哥的叫骂声仍在持续,他顾不上细听,身体实在太难受了。
      好不容易缓过一点劲来,他开始缓慢地思索自己被骂的原因。
      对了,鱼网。
      那可是很值钱的东西,明明刚刚还在他身上,现在去哪了?被弄丢了?怪不得二哥要骂他。
      “……网……”他忍着喉咙的剧痛,嗫嚅着吐出这个字眼。
      二哥瞪大的双眼连带着整张脸极速凑压过来,抬手照着他的头狠狠拍了一巴掌。
      “网你个头啊!谁在跟你说网!你这蠢货——”

      冷不丁挨了这记手刀,晴星的上半身一个踉跄,跌扑向前,额头重砸在自己的双膝上,腰和脖子也在猛烈的弯曲动作中受到伤害。
      “好疼!——”他忍不住吃痛叫了出来,也在这一刻彻底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清醒。
      第二声尖叫从嗓中破音窜出,充满近乎绝望的惊恐:“阿姐!!!”
      于是,后脑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大哥赏的,“吵什么吵,闭嘴。”
      云曲抱膝窝坐在不远处,从头到脚湿淋淋的,脸色苍白双唇乌青,眉头皱作一团。
      仍极力挤出一丝微笑,向着大哥二哥缓缓摆手,“……我没……没关系的,你们……别……他。”
      “怎么会没关系?云曲你就不该管他,要救也是我们来救啊!”二哥蹲身扶住云曲的肩膀,满脸痛心怜惜。
      大哥一把推开二哥,代替他所在的位置将大姐揽住,“你也闭嘴,刚才那个情况要是没大姐在,等你把筏撑过去,人早就沉没影不知冲到哪去了。”
      晴星这才会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连滚带爬地冲到阿姐云曲身边,泪眼汪汪地捏住她的手,按放在自己脸颊上,嘴里不住地喃喃,“……阿姐……阿姐……”
      “我没事,真的……”云曲摸了摸三弟的脸颊,冲他展颜一笑,极尽温柔。
      旋即,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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