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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一百九十九【各有各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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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通繁冗复杂的前情始末交代完毕,半天没人发话吭声。
大家不知在想什么,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很高深莫测。
丸子只觉得心里脑里都乱乱的,辨不出黑白错对,憋闷半晌后,翻了个中性意味的白眼。
正想冒头打破沉默,大野先一步开口,问的也正好是她想问的话:“你说姐姐要死了,想让水鳄见她一面是怎么回事?”
长巷里涌进一股微风,晴星的答话混在风声中,窸窣朦胧,“……我看到了。”
“你说什么?”丸子缓缓向他靠近。
晴星低下脑袋,发出的声音愈发模糊轻细:“有血流出来,她在哭,拿着那根项链。”
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似乎也不打算让任何人听懂。
再抬起脸,面向丸子的一刻,忽而变得目光灼灼,视线热烈逼人。
“你认为的好,对别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他说。
小丸子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正是她先前说出口劝慰晴星慎行的那句话。
被他反过来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错了,全都自以为是,才会令她那么痛苦。”
晴星紧攥着拳头,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求求你们,把水鳄带过来,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都好,让姐姐看他一眼……如果连这件事也无法为她办到的话,我……”
丸子为难地看向刀尾,他现在的表情虽然不像在生气,也完全没有为之动容的样子。
拜托他不计前嫌的话在肚子里打过几轮转,始终道不出口。
她同情雷卡家的两姐弟,也理解刀尾的心情,毕竟牵涉到他崇爱的大哥。两个做弟弟谁不占情占理……这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该怎么破啊。
在她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祭子少年发话了。
还是老样子,内容黑不黑白不白的,角度新颖风格犀利。
“只要让她看一眼就好了?”少年耸耸肩膀,“你真的认为,将死之人会有这么廉价的心愿吗?”
心愿这种东西,如果显得过于渺小,一定是因为当事人连把它想全的勇气都没有。
人都是很贪婪的,即便自身还没察觉到这点,也不可能违抗本性。
想实现姐姐的心愿,起码得先领会到表象之下的真章。
少年的话对晴星产生的触动不可估量,他愣在那,整整几分钟都没有出声。
那日看到的画面于脑中回溯,映入眼帘,无比明晰。
姐姐靠坐在墙边,双肩瑟缩身体蜷曲,一只手捂着嘴,五指殷红,被鲜血淋漓遍染。
她在哭,在哭……无论遇到什么事,永远坚强开朗的姐姐,无论多累、多苦、多痛,从来不会抱怨一句,永远露出温柔微笑的姐姐。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那样凄惨悲伤的哭泣着,发出压抑到破碎的低呜,“……好想……再看你……一眼……”
那根用贝壳和兽牙编制的项链,本以为已经丢失了的项链,原来是被姐姐藏起来了。
对着项链泣不成声的姐姐,想见送她项链的人一面。
他不需要知道原因。
这是姐姐的心愿,永远只会为别人着想的姐姐亲口承认的心愿。
必须为她实现——
下定决心要办到的事,想为姐姐争取到的美好慰藉,在少年的质询声中轻易褪去璀璨色彩。
姐姐真的……只是想再看一眼水鳄吗?看一眼那个人,就能改变些什么吗?会让她快乐吗?
他真的,不需要知道“心愿”背后的原因吗……
“洛扎斯家怎么可能接受不能生育的女人做媳妇,二儿子那个收不住的性子,根本不打算守家,卡娜依也只能由他去了。”
“鹿牙的年纪还小,能不能顺利长到成年都是问题,要真让希尔斯断了血脉,才是罪过。”
阿爸阿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议论这些话时,姐姐也在场。
她低着头,一只手僵放在小腹上。
阿妈长叹一口气,“为了给云曲治病,家底都给捣腾空了,烔风的媳妇快要进门,邬笛也得给说亲的那家送礼啊。”
阿爸的脸色比阿妈还紧,“这都不算事,钱能再攒,哥几个耽误得起,我们有四个儿子,怕什么呢?关键是咱们女儿,身子骨这么弱,以后指望不上孩子照顾,没个伴老的陪在身边可怎么过。”
“埔尔特人倒是不坏,还会点手艺,若不是家里有别的安排,他肯定愿意娶云曲做正妻……但真要是做正妻,我们反而还不敢嫁了呀……”阿妈说着,很惋惜似的咂了下嘴,拢起女儿冰凉的双手,捂进自己怀中暖着,柔声问道:“云曲,你愿意嫁给埔尔特吗?
阿爸跟着用力拍拍胸脯:“洛扎斯家那边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别担心,埔尔特会对你好的,他们家也不敢怠慢你,你都愿意嫁他做外妻了,这个牺牲可不小啊。真有什么不妥,雷卡氏的大伙,还有庄长,都会为你撑腰做主的。”
云曲没有回话。
过了好一会,她慢慢地把手从阿妈怀里抽了出来,像刚才一样,盖在小腹上。
大哥二哥挤在一块,相互顶撞着冲到她跟前:“怎么了?那儿又疼了?”“我去给你熬药——”
四弟也贴过来,扒着云曲的衣服下摆摇了两摇,软软唤了声:“阿姐……”
只有他站在一旁定定地注视着云曲。
却不敢看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
“……好,我嫁。”
听到那句话,看到姐姐脸上露出令人熟悉的微笑,心脏的位置,好痛。
他知道的。
姐姐根本不想嫁给埔尔特。
只是没有其他选择而已。
从跳下那条冰冷的河,豁出性命来救他的一刻起。
姐姐的未来,已经死了。
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根本毫无意义,晴星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无法再欺骗自己,不去面对真相:姐姐真正的心愿,就是嫁给水鳄大哥。
因为他的错,永远不可能再实现。
真傻啊,真傻。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帮到姐姐呢。
身为罪魁祸首的他,有什么资格这么以为。
心口好似裂开一样痛,缝隙溃为窟窿,黑洞洞的漩涡在脑海中蔓延扩散,全身上下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光了。
晴星摇摇晃晃地迈向墙边,触及石壁的一刻,忽然两眼一抹黑,差点跪倒在地。
大野追过去,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愤而出声:“你这么折腾自己有什么好处?”
丸子跟着哀其不幸,“对啊,瘦的都只剩骨头了,这段时间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精神作用也会影响身体,精神垮了,身体也好不了。这个道理放到姐弟俩身上都说得通。
病由心生,境由心转,世间最难寻的医药眼看不见,手摸不着。
沉思片刻,小丸子忽然说道:“晴星,把你姐姐带来,让我们会会她吧。”
刀尾和大野闻言一愣,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祭子少年却神采奕奕地附和点头:“对,带她来,让我们看看。”
晴星也很不解,沉浸在痛苦情绪中的人思维比较迟钝,很难转过弯,只能努力从字面意思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你们……要见我姐姐?”
丸子满脸诚恳,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趁着现在天还没暗,这里也没别的人会来。”跟着抬起胳膊肘怂怂晴星下腰,赶鸭子上架,“别愣着,快去啊。”
接收到丸子的眼神示意,大野松开扶着晴星的手,任他被丸子推搡着向前踉跄了一步。
“快去——”
晴星有点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迟疑地向巷口走去。
小丸子还嫌自个下达的指令强化的不够到位,力争营造出更应景的气氛,追在晴星身后小跑了几步,声情并茂地冲他喊话:“一定要把她带过来啊!偷偷地!”
“……说吧,你又打得什么主意。”等人走没了影,大野轻咳一声发问了。
小丸子把下颔抵在手背上,悠悠哉哉晃晃脑袋,“也谈不上主意,只是想亲眼见见故事的主角。”
“见完之后呢。”
“要验证清楚一件事——”
小丸子话说到这,故意卖了个关子,唇角紧抿,凝望向大野的眼睛,一眨不带眨瞅着他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本想说不知道,犹豫了一会,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迟迟等不来回话,丸子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用有些咬文嚼字的方式宣明主旨,腔调语气却显得分外利落潇洒:“验清云曲是不是真的中意水鳄大哥,发生这么多事后,仍然痴心不改,非他不嫁。”
总觉得这番话从小丸子嘴里说出来,有点令人害羞。
大野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一面低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也继续碎碎念,像在提问,更像自言自语:“可是,要怎样才辨得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心中意另一个人呢。”
“这种事情……”大野才接应了半句话,就力有不逮败下阵来,只感觉嗓眼像被块石头堵住了,再多的字一个也吐不出来,心口跟着发热发慌,憋闷得要紧。真想把这个过于早熟,难以应付的话题直接跳过啊。
偏偏丸子那么认真专注,正经八百的“谈情说爱”,仿佛在面对文科试卷上的一道考题。
天知道有没有能拿满分的标答存在。
祭子少年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暗中观察了俩人半天,摸着下巴,思路大开。
无人知晓,也不怕谁笑话。身为半生人绝不可能成家育子,但他平素最好作想的事,当属男欢女爱。
有时见着两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也能让他心神向往流连一番。
埋藏在心灵深处的欲望,纯洁无垢,如山似海。
要怎样才辨得出,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中意另一个人呢。
他也想知道答案。
若说得更大胆更明白:
——即便永远没有实践的可能,也想在那个人身上寻得一丝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