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月》柔兮若熹

11、封嫔中秋宴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之日，也是皇上属意林茉封嫔的日子。

　　林茉背后了无依仗，认了李丞相做了干爹，说到底也不是亲生的。一入宫就封嫔，也是少见的贵重了。再加上皇帝为了此事从一个月前便来回的叮嘱内务府，眼下全宫里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明月轩呢。

　　老嬷嬷给她梳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奉承话。

　　“咱们皇上心思总不在后宫，奴婢入宫十几年了，从没有一入宫就是主位的。就连那襄妃，也是皇上即位前就已经在府里的旧人，这才在皇上登基时封了个贵人，这熬了好些年才渐渐升的位分。咱们主子这可是头一份的荣宠！”

　　林茉笑了笑，不答话。

　　荣宠。什么是荣宠？自己可是曾经一入宫就是坐拥后位的女人，那才是头一份的荣宠。可哪怕是这样的尊荣，也没能让他一直把自己放在心尖上。

　　或许对于帝王来说，给了荣宠就给不了真心了吧。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老嬷嬷没看出林茉百转千回的心思，只觉得这位娘娘面容清冷，惊为天人，但装扮起来雍容大气，气质又冷静沉着，看上去就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参见皇上……”外面的一众佣人被突然到访的皇帝吓了一跳。
　　林茉很是意外，这于理不合。她连忙起身，也顾不上画了一半的眉了。
　　“皇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臣妾连妆都没画好呢。”她浅浅地行了一个礼。
　　皇帝扶她起来，面带悦色。
　　“朕知道于理不合，偷偷来的，别告诉旁人，朝臣知道了又要絮叨。”
　　他果然穿了一身侍卫服。林茉扑哧笑出声来。
　　“皇上也不怕人笑话。”
　　他恍若未闻，捏起眉笔。
　　“让朕试试。”

　　林茉其实有些害怕，怕他画得不好。可是没想到，他画得相当熟练。
　　她心里想，这估计没少给别人画眉。

　　浅浅细细的远山眉，正红色的口脂，眼尾细长，面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红晕，明明是端庄严正的宫廷盛装，倒显得她面容更加稚嫩了，平白多了几分少女羞涩的韵味。让人看着，能忘掉她已经过了双十年华。

　　“月嫔。这张脸真是娇媚动人，偏偏又气度舒朗。”
　　皇帝勾着她的下巴，有些动容。
　　她微微垂着眼，不敢直视他。
　　天还没有亮。一阵夜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侍女赶紧递过来锦袍，皇上给她披上，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他抚摸着她如飞瀑般的墨色长发，心中生出几分感伤之意。虽然让她入宫，最开始是有利用之意，想要借此打压郭家的势力。可是如今看到她这幅姿态，却又不舍得了。
　　这样的可人儿，还是放在身边宠着最好啊。

　　他抱着她看了会儿外面将落未落的月亮，便有婢女来催她更衣了。
　　“不着急。一会儿见。”

　　林茉送走了皇上，心里那份忐忑才算渐渐消减了。这才按部就班地打扮起来，仔仔细细地戴了一头繁花乱坠的钗子。事了，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她喝了几口翡翠白玉浓汤垫了垫肚子，便前拥后簇地走上了宫中的甬道。

　　卞朝以富闻名天下，宫中也是极尽奢华。如今恰逢中秋，甬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细细看来，每一只上面不仅都用金丝线细细勾勒不同的花纹，还用簪花小楷写着咏赞中秋佳节的小诗，大概是为了迎合如今皇上喜好诗文的雅趣。

　　林茉不记得自己行了几回礼了，只觉得头上沉重的很，真想赶紧换回自己的木簪子。等听到什么“恭顺恪礼，册封为嫔”，已经快要正午了。她一抬头，看见皇上笑盈盈地看着她，面如冠玉，一双入鬓的黑直长眉轻挑，突然觉得如此烦累的礼仪也值得了。

　　她知道皇上昨儿看折子过了子时，卯时未到便起身了。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好像不知疲倦一样。

　　回到宫里，她便叫小厨房把东西都端了上来，看着摆了满桌的红枣银耳羹，蜜汁猪蹄，还有青色小炒……不管不顾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怎么像这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林茉吓了一跳。

　　“皇上！您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呢？”她赶紧放下筷子。“臣妾参见皇上。”
　　“看你吃东西真是有食欲，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我对食物向来尊重。”
　　李珉良笑而不语。他知道，她怕是曾经吃过不少苦。若非如此，一个知书达礼的官宦家的女儿，生得细皮嫩肉，博学多才，怎么成了青楼老鸨？
　　他不问，不代表他真的不查。只是说来奇怪，竟然分毫也查不到。或许是丞相府上有意隐瞒，又或者她有别的依傍。
　　比如，王宇茗？

　　“皇上？”
　　林茉敲了一下筷子，他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也没什么。朕就是来看看你，看你开心，朕也开心。你慢慢吃，下午多休息一会儿，朕这就要回御书房了。”
　　“不留下用膳吗？我这小厨房是父亲特地从外面找的厨子，都有几个拿手菜，别有风味，皇上不尝一下吗？”
　　他摇了摇头，“朕约了吏部尚书议事。”
　　林茉见此没再阻拦。晚上还是中秋宴，还是能见面的。

　　李珉良从小到大一直是天之骄子。太上皇从太后逝去那一年就早已退位，干净利索地把权交了个干净，李珉良作为唯一的中宫嫡子，当仁不让地继承了皇位，再加上各路辅佐，内有李丞相，外有郭将军，一直顺风顺水。

　　所谓中秋宴，只是廖廖几位嫔妃和王公重臣聚在了一起，陪着皇上说说话。林茉从来见惯了这场面，丝毫没觉得紧张。
　　做皇后做惯了，当个小妃嫔简直不能太轻松。她抿了一口清酒，坐在位子上看着舞蹈，小指尖打着拍子，神色悠悠然。

　　“听闻月嫔和王少爷交情甚笃，真是令人羡慕啊。”
　　林茉支起了耳朵。
　　对面的王宇茗也挑了挑眉，没有看她。
　　“娘娘在入宫前，鄙人有幸在茶馆里遇见少时的娘娘听书，便聊了几句，发现娘娘确有经商之财，不愧是大家闺秀，不仅账目清楚，而且对经商颇有见解。鄙人的不少投资都经过了娘娘指点。”说着，他朝林茉鞠了一礼。

　　“哦？竟然能有人指导了王少爷的投资？”对面的人似笑非笑，不怀好意。
　　“京城东边那家醉春风，便是娘娘相中了那儿的地理位置，安排我买了下来。”他笑眯眯地说道，从容不惧，“那地儿确实不少赚钱，是个风水宝地。只是，鄙人就那点爱好，郭公子也是知道的，于是，就那样了。”
　　满堂窃窃私语，伴着笑声。王宇茗的风流多金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这不，哪怕是得了高人指点，买了金地，竟然也只想着搞成了一家青楼。
　　郭公子叹了叹气，怎好再说什么。

　　皇上在上面坐着一言不发，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他当然知道郭家小少爷这是在为自己的长姐和父亲打抱不平。他最乐见有人能治一治他那可笑的少年的骄傲。

　　只是，王宇茗如此护着林茉，甚至不惜撒谎说醉春风是他开的，倒叫他有些意外。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吗？

　　酒杯后面，帝王似醉未醉，眼眸渐沉。

　　林茉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便借口醒酒出来走走。

　　中秋夜里的风正式最舒适宜人的时候，只是可惜这满园清辉，无人共赏。
　　他们只顾得在宫里觥筹交错，满嘴官话，互相敷衍，却错过了如此美景，真是可惜。
　　林茉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旁边的枝桠横斜，落在湖面上，月亮在水中影影绰绰，满池银辉。

　　她从没想过，在宫里也能有如此静好的时光。那时的尔虞我诈，辛苦经营，为了稳固皇权陪着他熬过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最终两相离心，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这些记忆，美好，甜蜜，痛苦，都遥远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皇帝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湖边那个似逍遥又忧伤的身影，心里微微地疼痛。
　　他努力说服自己不去想郭家小公子说的那些话。可是明知他是挑拨离间，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回想。
　　自己真的太想了解她的一切了。他迫切地想要拥有她的全部，不仅是这个人，而且是一颗心。
　　那双干净清澈的眸子，樱花树下微微笑着面容，春风吹起的墨色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就让他开始忘记自己让她入宫的初衷。只要她能留在这里，一切一定会慢慢变好。
　　他劝说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他已不是个毛头小子，不是没心动过，不是没见过爱情的模样，因此才更愿意给她时间和自由。

　　“妹妹好兴致。”
　　林茉回头，竟然是襄妃。
　　今日她画了浓丽的妆容，眉间贴了红色画钿，长眉入鬓，衣着也是极尽华丽，浑身散发出雍容华贵的气质。
　　只是眉宇间难掩寂寥。
　　她看着襄妃头上繁重的金色镶玉鸳鸯钗，俯下身去行了大礼，“见过襄妃娘娘。”
　　“起来吧。”
　　她自顾自地坐在了旁边。
　　“这宫里人少，平时也冷清。但是本宫宁愿冷清着。”
　　林茉没想到她如此直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皇帝满心眼儿里都是你，你就好好伺候着吧。”
　　她拔下自己发间的那只璀璨夺目的鸳鸯钗，细细端详着。突然眼角含泪，猛地将钗子扔向湖中。

　　清亮的水声，层层涟漪过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么好的鸳鸯钗，寓意也美。
　　“本宫累了，先回了，妹妹请自便。”
　　林茉心下震撼，“恭送襄妃娘娘。”

　　这么一折腾，林茉看着眼前的美景心里也渐渐不是个滋味了。她起身回到了宴席上，却发现皇上早已离席回了养心殿，再加上襄妃也回了宫，剩下的人也散了不少，寥寥无几。林茉又吃了几口小菜，便也回去歇息了。

　　今夜，花好月圆，静影沉璧，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