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妃当道》耿笑狸

28、明堂15

　　在从刑部大牢出来后，秦翦向天后申请从天策府调出去往神策军中。那里的人有着和他一样的出生，在面对他们时他不会想起祖父不会想起父亲，不会因惭愧自责而羞于面对世人，待在那里他更能心安一些。因为贺兰瑾之死，天策府上下都对秦翦没有好脸色。即便是他曾经的迷妹们，在听到他竟残忍杀害同僚之后也消了从前那些旖旎心思。天策府统领萧无忌更是视之为耻。本欲杀之而后快不过是一时激愤，但看到秦翦去往神策的调令时，内心深处，却是替这个昔日的手下扼腕叹息。天策府军于军人来说是一种荣誉，可秦翦却一意孤行地去了神策。

　　得知真相后的自卑与冲动，惨剧发生后的愧疚与懊悔，世人的白眼与指责。在这一刻，秦翦似乎终于放下。多年积压郁结的心事终于吐出，握着顾霄的手，秦翦眼皮渐渐沉重，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样沉沉睡去。

　　梦中他见到阿瑾，还是昔日木槿花一样娇艳的少女，却是朝着他微笑，笑得春阳一样明媚。不似往日梦中那七巧流血的可怖模样。梦中也有父亲，眉目严肃之中带着原谅的慈蔼，亦不是以往的悲恨与愧疚——那是父亲临终时的模样。秦翦看着他们渐渐走远，想要去追却恍然而醒。

　　窗外鸟鸣啾啾，天边现出一缕青白。秦翦转头，却见自己正枕在顾霄的臂弯里，脸上一热，心中有些异样却很快释然，心道，这样也好。

　　那些积压多年的愧疚与自责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放下，只是此时秦翦心里却不再感到沉重，那些昔日一人背负的愧疚与自责像是被眼前这个人分去了一半一样，不安与忧困在这一刻得到安抚。

　　睡了一夜，身上有些酸痛。秦翦坐起身子，正要下榻练武顺便吩咐侍从送些早膳进来，顾霄却在此时翻了个身，压住了他的衣角。拽出来走的话，肯定会弄醒他。秦翦想了想，倚回榻上，坐着一动不动。太阳已经从云层间冒出个头来，青白的天渐渐透亮，鼻间传来一阵草药香味，一低头却见顾霄衣襟上洒了片褐色的药渍，而顾霄的手里还抓着昨晚那只药碗。秦翦心中一动，伸手揽过顾霄，将他的头颈枕到自己腿上，让他睡的舒服些。

　　窗外渗入煦暖的霞光，耳边闻得轻浅的呼吸，秦翦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墨缎一般的头发，却听门外传来侍从洪亮的声音：“将军，该上朝了。”

　　顾霄一咕噜自秦翦怀中跳起来：“走走走，”打卡上班，休要迟到。

　　顾霄说着火急火燎地滚下榻，穿了鞋便望门口跑去。没走几步却摔倒在地，心急之下，竟是将鞋子穿反了也不自知。顾霄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换了鞋子，又要往外冲去，却听秦翦在身后叫道：“且住。”

　　顾霄身子一僵，硬生生地保持着一个跪趴在地姿势一动不敢动，心里却有些发毛。刚刚秦翦挪动他时他其实已经醒了。秦翦昨晚吐露的身世之谜太过劲爆，为免两个人尴尬，顾霄决定等秦翦走了再走。可等了半响秦翦却一动也不动，顾霄狐疑地罅开一条眼缝瞧去，却见一片暗红的衣襟映入眼帘，心中顿时悚然一惊。这特么……是靠在秦翦腿上？

　　把酒言欢抵足而眠，睡一张榻上是这个时代的哥们间感情深厚的表现，不必一惊一乍的。

　　虽然顾霄以时代风气和兄弟情义努力安慰和说服自己，但以这种姿势靠在另一个男人生身上还是怎么想都既不对劲儿，也不得劲儿。顾霄很想起来，拉开门冲出去。可顾霄直觉现在起来直接面对秦翦，四目相对只会让自己更加尴尬和别扭。

　　算了，还是继续装睡吧，等秦翦走了再说。

　　侍从的喊声无疑是解救顾霄的天籁之音，好台阶，好借口，快冲。上班上朝是可是头等大事，他积极点匆忙点出错点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顾霄想着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自然状态，回过头去，望向秦翦：“怎么了？”

　　秦翦拿起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指了指他身上的药渍：“衣服污了。”

　　“嗯，谢谢。”顾霄高冷地道谢，没有多余的话语，拢了拢衣服便要向外走。

　　“等等。”秦翦再次叫住了他。

　　“有事？”顾霄仍然言简意赅，仿佛被平日里的秦翦附身了一般，让自己看起来正经无比，严肃不已。

　　“昨晚……”

　　不等秦翦说完，顾霄便接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嗯。”秦翦低头应了一声，其实他要说的并不是这个。他当然知道顾霄不会说出去，只是，他想要说的是什么，
　　被顾霄这么一曲解，自己却也不大说得清了。刚影影绰绰地浮起些话儿，一抬头，顾霄却已经离开了。

　　早朝，皇帝李旦一如既往地因病缺席，由武后主政。但当顾霄启奏薛贸的供词时，还是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朝中官员虽都已默认武后天下之主的地位，然而不少老臣心中对李唐仍不乏旧情，互相望了望皆低头看着手中的象笏沉默不语。他们虽尊崇武后，承认她的权力，可他们尊的是太后，也只能是太后。谁掌有权力是一回事，谁当皇帝却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然现在这个皇帝只是名义上的，但在这些老臣心底还是希望权倾朝堂的武家人能保留和尊重这份名义。

　　武家的新贵和依附武家的朝臣们却不这么想，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创李家和那些老顽固的机会。

　　为敬天保民国家社稷而修建的明堂，却有不法分子意图捣毁，这个不法分子不是别人，居然是当今皇帝。

　　只见一名身着紫色细绫及罗服，腰间佩玉的官员走出朝列：“启禀天后，臣有话说。”

　　“准奏。”

　　“明堂关系国家社稷，大唐兴衰。陛下身为天子不思励精图进，敬天保民，竟然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为大唐社稷着想，臣祈求天后——废、天、子！”

　　‘废天子’三个字一出，满堂哗然。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忍无可忍当即站了出来：“天子废立岂能如此儿戏，武三思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武三思冷冷一笑：“岂是我胡言乱语，陛下指使薛贸贪没工银，以次充好，意图破坏明堂的修建。适才顾学士说得一清二楚，你没听到吗？”

　　白胡子老臣怒极攻心：“不过是一内侍之臣，何敢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

　　内侍之臣向来指的是太监，可如今武后当政，武后身边面首男宠不少，这些人中也不乏有才华有能力者，武后也让他们入朝为官。可这样的出身，在由科举正途或是恩荫封官的朝臣眼中是瞧不上眼的。内侍之臣便成了一个暧昧的称呼，既指太监公公，也指武后在朝为官的男宠们。但这个称呼，大家大多也就私底下说说，很少有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讲，更别说当着武后的面讲。如今白胡子老臣却当众大吼出来，无异于当面朝顾霄脸上呼了一巴掌。

　　白胡子一席话将朝中众人热议的焦点从‘废天子’转移到男宠从政上来，顾霄霎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秦翦脸上有些不好看，正要说话，可他向来话少，竟不知如何反驳。这时顾诺站了出来，脸上笑意温和而得体：“薛贸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不论他招供的主谋是谁，也不论由谁上报这件事，这都是铁证如山的证据。萧大人又如何说是信口雌黄？”

　　不愧是自己大哥，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顾霄在心里赞了一声。

　　顾诺不说还好，他这一说白胡子萧大人更加来气，指着他的鼻子：“又是一个，老夫瞧这满朝文武是不是都快被这些入幕之宾给占据了！”

　　‘哐啷’一声，一个玉如意被掷到了地上。

　　“放肆！”武后拂袖起身，凤目不怒自威，指着白胡子说道：“萧世勋，你可将本宫放在眼里吗？”

　　朝中众人慌忙下跪：“天后息怒。”

　　武后站在丹陛上，冷冷地扫视着跪在堂下的一干人等，一旁的宫女上前扶着她坐下，武后却摆了摆手，往丹陛下走来，宫女慌忙跟在身后，提着迤地的裙裾。

　　“本宫用人向来量才而行，顾云溪素富智计，曾于万军中说服叛贼徐敬业投降，令我军不至耗损过巨。如此军功难道当不得一个北门学士？”武后威严的声音传遍太和殿每一个角落，众人噤若寒蝉唯唯称是。

　　只见朝官队伍的最前列，一人越队而出，站到了中间：“启禀天后，臣有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