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明堂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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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霄很是为难道：“可天后如今已经知道这件事，我与秦将军是瞒而不报，岂非欺君之罪？”
太平公主冷笑一声：“顾学士还记得这天下的君主是谁么？你修建明堂奉的是什么旨？是懿旨，不是圣旨。你现在说欺君，可否弄错了对象，又何曾将真正的君主放在眼里？”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还有几个人会去深究这些程序上的事，早已是只认懿旨不识圣旨的年代了。
顾霄不曾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能理解太平公主的义愤，毕竟她是大唐的公主，是李家的女儿。虽说武则天当了皇帝她还是公主，可这公主的性质那可大不一样了。
秦翦却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管我等当初奉的是什么旨，我只知道我奉的是天后之命，亦只遵天后之旨办事。”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真是一条好狗，英国公秦琼昔年为大唐为李家血洒疆场，想不到竟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辱没门楣的狗东西。你究竟是不是秦家的人？”
太平公主的责问像是锥子一样刺进秦翦心里，平日里不管旁人如何非议也总是一脸坦然正气的他在听到太平的话后，颀长的身躯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顾霄慌忙过去扶住他，只觉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冰冷无比，抬头看去，只见秦翦脸色灰白，心里不由着急，秦翦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吃里扒外？辱没门楣？究竟是不是秦家人？
“哗”，秦翦一口血吐了出来，顾霄慌忙揽住秦翦的腰。只是二人身量有差别，秦翦高大的身材赘得顾霄也跟着往下倒去。
太平公主心知自己如此说话着实不留情面了些，不过她这也是激将之法。在太平公主看来，秦翦最重家第门楣，不激上一激只怕难以收服此人。可秦翦如今的反应却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她万万料不到她这一激将，竟然激得秦翦吐血。
“去将医官找来。”太平公主朝身侧的侍女吩咐道，却见秦翦摆了摆手：“不必劳烦公主，微臣无事。”秦翦说完扶着顾霄的手勉力站了起来，却依旧有些身形不稳，即便如此，也还是勉强给公主行礼作别：“微臣失礼。”
此时再留人也没什么意义，太平公主点了点头：“身子要紧，秦将军且先回去吧，待改日本宫再宴请两位。”
看着二人走出水阁的身影，太平公主长长叹了口气，她本是想拉拢这两人，不想却弄巧成拙，如今事情可是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秦府
顾霄轻轻吹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汁，舀了一勺给靠在榻上的秦翦喂去。
秦翦却别过了头：“我没事，不用费心。”
“没事也得喝。”顾霄说着不容置疑地扳过秦翦的脸，再次将药匙塞到他嘴边，秦翦勉强张了张嘴，吞下一口药汁。
“我好了，你反到又病了。这明堂真是有些邪门，建了那么久一直建不好不说。只说开工以来这都出了多少事了，又是刺杀又是崩塌的。等这劳什子完工了，我们向天后请几天假一起去游山玩水怎么样？”
秦翦一言不发地听着，虽是听从了顾霄的建议喝药，脸上神色却依然不太好，眉宇之间那道郁结之气始终浓得化不开。
顾霄见此不由劝道：“她也就随口一说，你又何必往心里去呢。”跟愤怒中的高层上司较劲儿，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秦翦嘴角泛起一个凄苦的笑容：“她并没有说错，我的确不是秦家之子。我父亲也不是。”
此言一出，顾霄递出去的药匙凝滞了一下，手不易察觉一抖，药汁晃了出来，洒在缎面软被上。
秦翦从来不是个爱随意开玩笑的人!
顾霄胡乱地擦了擦，将药碗放到一旁，伸手握住秦翦的手。
秦翦脸上的神情疲惫而脆弱，两眼望着帐顶，只是手下使力回握着顾霄，像是那只握紧的手能给他力量一般。
“当阿瑾告诉我父亲并不是祖父孩子的时候我只当她疯了，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是父亲亲口说的。当年大唐收复中原各地，祖父得太宗恩荫封了英国公。祖父回到家乡想要将昔年的妻儿接到长安，不想经年战乱，乡人四散出逃避乱，祖父在一片废墟中走了许久，才在一堵断墙后看到父亲。祖父离家时妻子刚生产完，他只来得及匆匆瞥上孩子一眼，便跟随军队离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而他离家从军差不多也十年。若是自己的孩子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祖父上前扶起哭泣的孩子将他带回家，带回了长安。只说那便是自己的孩子。”
顾霄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这个孩子便是你父亲是不是？”
秦翦点了点头，两眼却依旧虚无地瞪着帐顶，陷入沉沉的回忆中。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事，父亲自然知道祖父并非自己亲父，可祖父待他极好，吃穿用度，教习练武无不与长安世家子弟同规同格。”
顾霄笑着安慰他：“这不是挺好的么，你父亲挺有福气的。”
秦翦却摇了摇头：“不久之后，在祖父将父亲带回府上五年之后。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找到了英国公府。”
顾霄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女人难道是……”
秦翦目光终于自帐顶收回，望向顾霄：“不错，她正是祖父失散多年的妻子，而妇人手中牵着的那个孩子是祖父的亲生儿子。”
这样一来，秦翦父亲在秦府中的地位就很尴尬了。不过照后来看，似乎还是秦翦的父亲继承了爵位。顾霄叹息一声，问道：“英国公为什么不把爵位传给他的亲生儿子，反而传给你父亲？”
“大娘的到来令父亲惊惧不已，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加上祖父的仁慈，也并没有赶他离开。父亲感激之下每日里只是加紧读书习武，虽不是亲生子，但祖父心下很是欢喜也没有向妻子说破父亲的身份。妻子只当父亲是祖父在战乱中与其他女人的孩子，待父亲虽不如自己一般亲切，却也从不曾苛待。祖父的亲生儿子因为经年的颠沛流离，错过了读书习武的时间，精进之处反而不如父亲。在祖父去世后，因父亲年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爵位。”
“那贺兰瑾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父亲待继母和兄弟都极好，直到她去世也不知父亲的真实身份。但心中终究有愧，他并非秦家之子，却继承了祖父拼搏半生的家业。时常到祠堂向已逝的二人忏悔告祭。那天阿瑾来到秦府本是想求父亲允下我和她的亲事。家中的仆从是知道规矩的，不会在这个时候靠近祠堂。但阿瑾她不知道，于是便听到了这个秘密。”
听秦翦之前的叙述，顾霄知道贺兰瑾心中其实一直都很自卑，认为秦翦拒绝自己是因为家世门第的不匹配，秦家人不会同意。是以萌生了求秦老太公的想法，不想一来就听到了这么劲爆的身世之谜。
秦翦的出生其实并不高贵，这让贺兰瑾又惊又喜奔回天策府向秦翦告白。秦翦却震惊于她所说的事实，回家质问父亲真相。然后便造就了这场悲剧和秦翦多年的骂名。
顾霄想不出该如何安慰秦翦，半晌，只得一句：“这不是你的错。”
秦翦不是个多话的人，即便是在鹤归营覆灭时，他也是强自隐忍。今天所说的话却比顾霄认识他以来的所有话都多。发生这种事，不能简单地说是谁的错。相反，正是所有人都没有错的悲剧才更加让人自责。
昔年的秦翦倨傲不下此时，高于常人的天分与出生令他的仕途一路顺风顺水。英国公之孙，开国功臣之后，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恩荫与庇护，是他从出生伊始便衔在嘴里的金钥匙。虽说他从不以自己的身份为傲，但当贺兰瑾告诉他他其实并非秦家之子时，犹如当头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冻得心肝魂儿五脏皆丧。
如果当年他能忍一忍，像父亲一样，按捺下心中的自卑努力向上，做好自己的本分。如果他没有一时冲动冲回家中向父亲问个究竟。如果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后没有指责父亲，而是一步步弄清所谓的真相，他便不会与父亲争吵大打出手。在动手的过程中，阿瑾闯了进来，被父亲误伤丧命。而父亲也因内疚在不久后过世。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阿瑾死了，父亲也死了。他不能恨阿瑾，她不过是无意间听到这个秘密又太想跟自己在一起。他不能恨父亲，说到底，爵位是由皇帝所赐。而说出自己的身世，其中有很多细节很难向世人一一说清楚，对已经过世的祖父来说也算不得一件光彩之事。谁都没有错，他谁都恨不了，于是只能恨自己，一力担下所有的罪名不去分辨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明堂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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