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妃当道》耿笑狸

20、明堂7

　　顾霄却是个通透的，武后一点他便明白了。明堂事关庙堂社稷，在修建的过程中若是出现什么不吉之兆，比如闹个旱灾水患什么的。当皇帝的往往会迁怒工匠，认为是他们亵渎了神灵才会给国家降下灾难。当然，这纯属借口，就跟用临时工做挡箭牌是一个道理。所以，工部的官员们，并非全无本事白吃干饭，而是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轻易动工不得。又凑巧修的是明堂，修造之法失传已久，就给了工部众多老油条一个百试不爽的借口。

　　可顾霄隐隐觉得，何修临再次拒绝修建明堂却是另有原因的。何修临活了大半辈子，不可能看不透这一层，更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在答应顾霄后又出尔反尔。

　　顾霄正思索着，却听武后疲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顾卿你来说。”

　　“何修临等工部人员的推脱之辞无非是明堂建造之法毁于战火。臣有一议，如今时移事易，请天后下诏，不再恪守周制之法，而取周建明堂之意，人有变屋有变，而天地不变。象法天地，不再拘泥于商周之形制，另创一法修建明堂。令工部再无借口推诿卸责，也能令明堂早日动工”说到底武后修这工程不就图个寓意吗？只要明堂君权神授的光环在，修成什么样子都能交差。至于所谓的寓意吉祥，这个檐那个角的，不都是靠编嘛，到时候查查古籍牵强附会一番，能让人信服就行。

　　“取周建明堂之意而不循其法，顾卿此言深得我心。”武后手指轻轻敲击着美人靠的扶手：“传旨，擢太中大夫顾霄为北门学士，负责督造明堂一切事宜，与事官员听从其调度。”

　　此诏一出，工部的人纷纷议论。
　　“不过就是个男宠，怎就爬得这样快？”
　　“你懂什么，正是因为是男宠所以才爬得快。”
　　“他哥哥已经是长乐候了，他又做了北门学士，以后是不是也要封侯拜相？”
　　“狄大人在那儿呢，拜相是不可能的了”
　　“怎么不可能，狄大人是右相，这左相的位置还空着呢？”
　　“这顾氏兄弟可都不是简单之辈啊！”
　　“哼，说到底，还不是以色侍君……”

　　顾霄在工部门外听着，不由有些尴尬，正不知进退之际，身边的秦翦却一脚踹开了大门。屋里众人顿时噤了声。

　　“擅作谣言者，杖二十。”秦翦冷冷地说完，一双眼在堂中一众人等身上转了几转，被他视线扫过的人均不由一阵胆寒。

　　众人的眼睛都盯在一路高升的顾霄身上，差点忘了还有秦翦这个丧心病狂的存在，那可是连亲爹和未来老婆都能杀的人，能不胆寒吗？

　　“杖二十没得酸了衙役的手臂，叫我说，这种不做事又爱乱嚼舌根子的，就该割舌头。”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身，只见贺兰敏之一身骚包的紫色，身旁是白发苍苍，满面肃容的何修临。

　　他们两人怎么一起来了？

　　顾霄心中疑惑着，何修临招了招手，门外站着的杨宜走了进来，手中抱着十来幅卷轴。何修临抽出其中一幅，在案上铺开，指点道：“明堂建造图。”

　　此言一出，整个工部顿时像锅滚水一样沸腾起来。顾霄知道何修临必定是藏私了的，可他没想到何修临画图的速度和他变脸的速度一样快。

　　眼看他跟贺兰敏之一同前来，顾霄心下疑惑更甚，何修临之前出尔反尔很明显与贺兰敏之突然插手明堂之事有关，如今他改变主意是不是也与贺兰敏之有关系。

　　“天后的旨意，是象法天地，存周制明堂之意，而去周建明堂之法，此图由老朽所绘制，大家且看看有哪里需要改制。”顾霄觉得，何修临这话说得谦虚谦虚了，他亲手绘制的设计图这工部又谁会去质疑。

　　不曾想，还是有人提出了疑问：“这屋顶有点奇怪，此前从未见过啊！”

　　“对啊”

　　“这种殿宇怎么可能建得出来呢？”

　　“完全没有可能嘛”

　　“这不是为难匠作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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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质疑声此起彼伏，顾霄也凑过头去看了一眼，视线接触到图纸上的建筑时，心中顿觉震撼不已。

　　这比他以前见到的所有建筑都要匪夷所思，别说是现在，就是两千年后的技术也不一定能建造出来。

　　该怎么形容何修临的设计成果呢？额，那大概是一个罗马圆形剧场中放了个迪拜塔，又在四周建了三四个悉尼歌剧院？

　　总而言之——非常抽象。

　　顾霄身为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脑容量尚且无法想象这样的建筑在大唐现有的条件下该如何建造？这些大唐土著居民惊讶一下也不足为奇了。

　　他与工部一众人等齐齐望向何修临，四朝元老的气质在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只见何修临大手一挥。杨宜和一个仆从将剩下的十几幅画卷尽数铺开，几让众人无落脚之地。

　　“诸位请看，这是明堂主殿图。”何修临指着打开的第一幅抽象建筑向众人说道，接着袖子一甩向着四周新铺开的图纸道：“这些是主殿详细的建造细节，大到横梁山脊小到雀替瓦翎，从架构到建造步骤到修饰，这图中都有详解。另有一百七十六幅副图是余下殿宇的建造，我稍后会让人送过来。”

　　工部的官员们痴迷地看着地上的图纸。

　　如获至宝，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啧啧惊奇，苦苦思索……种种神色不一而足，在工部官员的脸上交替闪现。

　　而所有这些，都是出自何修临一人之手。

　　这样浩大的工程，即便是图纸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这老家伙，私底下不知偷摸画了多少年了，却一直没有拿出来。

　　不过他不拿出来也是对的，如果没有武后那道诏令，谁看到这样的设计都不会想到这是明堂。想不到还好，敢把敬天礼神的明堂设计成这个样子分明是渺视皇权，亵渎天地的异类，可以直接押下去咔嚓了。

　　如今有了图纸接下来的事便好办多了，顾霄问道：“敢问何侍郎，按照你的设计，明堂修建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依照老朽之法，九个月足矣！”

　　九个月的时间对于明堂这种宏伟浩大的工程来说并不算长，可难就难在武后所给的期限也只剩九个月了。

　　“不能再快点了吗？”

　　何修临捻须沉吟片刻：“快，并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耗时最费之处在于主殿。太中大夫请看。”何修临指着主殿建造图对顾霄道：“主殿之顶需拆除这几条屋脊同时雀替也得换，但这一拆便牵连到下面……”

　　顾霄等三人也不懂建筑，何修临说了半天他们也只听出个大概。

　　贺兰敏之道：“依照何侍郎的意思，如果要加快工事进程，就得拆除一些不必要的装饰工程？”

　　何修临皱眉道：“确实如此，只有这样才能节省时间又保证主殿在建成之后不会坍塌。”

　　贺兰敏之皱眉道：“既是如此，还请何老重新绘制主殿图纸，待我上呈天后过目便可施工。”

　　何修临正要答应，顾霄却挡住了他卷画轴的手：“何侍郎请慢”

　　“太中大夫有异议？”贺兰敏之细长的眉毛一挑，一张俊脸写满趾高气扬，望来令人十分不舒服。

　　顾霄却不理会他，说道：“若是修建寻常宫殿，自然是按你说的好。可这是明堂，意在象法天地，敬天保民。要的便是宏伟华丽，端严肃穆。这装饰工程一拆便失于朴素。依在下之见，还须将此事禀明天后，请天后定夺。 ”

　　贺兰敏之还待反驳，秦翦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天后令北门学士负责督造明堂一切事宜，与事人等皆须听从北门学士调度。”

　　贺兰敏之没有想到秦翦会搬出武后的旨意来压他，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美目直直地瞪着二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的样子。他与秦翦本就有仇，看顾霄这小子也颇不顺眼。可如今好不容易说服了何修临，叫他相信自己，在事情真相未明之际，在明堂修建好之前，还是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再生事端。

　　贺兰敏之说服自己，平复心潮，向顾霄一拱手道：“在下听凭学士吩咐。”

　　贺兰敏之是武后的亲外甥，响当当的外戚，重量级的朝贵。工部众人见贺兰敏之也对顾霄低了头，又是一番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看看，连贺兰将军也要让他三分啊！”

　　“这世道，还是得看脸啊！”

　　“寒窗苦读十载怎及一朝相伴凤榻，男宠当道，男宠当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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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说得痛心疾首，顾霄与秦翦却只作充耳不闻，默默地走出工部往大明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