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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我看着那人转过来,心脏突突狂跳,我无法分辨这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具枯朽的人偶。
      半晌他开口说,“你好。”
      “你……好。”我开口声音就有些发抖,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到这里我已经客观上做好了心理准备。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只不过他的声音有些令我意外,那声音音色低沉富有磁性,能轻易辨出这是个男子。而仅仅声色平静的两个字出口,入耳却觉得像是从泪水里打捞出来一样,隐约听得出这人似乎在掩抑什么极度悲伤的情绪。
      我怀疑是我的错觉,或许是因为悲伤已经随机出现在我见过的所有人身上,导致我带着主观意识去揣测面前的陌生男子。
      “关门过来吧。”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画布上,声音如波澜不兴的湖面平缓地推向我的耳朵。我照做,上手让门在身后关紧。我试图对比纪安宸在旧楼时不像人声的音色,发现这个平静的声音显然不是那样的存在。
      “你是顾芷叶。”我正缓缓走向他,他已经继续拿起画笔,调色盘上只有黑白二色,混出各种深度的灰。
      我定在离他一段距离处,他不看我,似乎专心用画笔在画面上涂抹。近距离看那张鬼怪的画像竟给我添上了恐惧,虽只是黑白两色交错混杂,那画面却极度立体,就像扣在纸上的雕像。这人绘画的水平当真极高,画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明白了,大概这一房间的画都是出自这位之手,包括那些照镜子一般的我的像。
      恍然间我才反应过来他刚念出了我的名字,慌忙“嗯”了一句。
      “你是纪安宸带回来的吧。”念这句话时他的笔悬在空中顿住,缓缓偏头向着我,隐约可以看见如墨的长发间隙中闪烁着眸光。我如实点头,他的话语从未有半点情绪起伏,只带着一种感觉,就是悲伤。明知故问,机械地确认我的信息。
      他望了一眼那副画,我觉得已经十分完美,不知在他看来算不算成品。然后他又转回看我,“他要我保护好你。”
      “是。”
      “明白了。”他将笔搁下,正式放下手中的画作只是看着我,“坐吧,随便哪里。”我耿直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床侧,他也转过来向着我。
      “我叫白灵柩。”他说,“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把你带进来的?”
      “我跟着他们从地下开车进来,然后我被人弄晕了,醒来曾出现在这间房里。”我一边在心头反复咀嚼着他古怪的名字,一边回答他,“那个时候你不在,这里没有人。”
      他微微笑了,“是,我知道你来了。那时我也在看会场。”他盯着我,长发后隐藏的眼睛或许在细细打量我,“我注意到你了,你带着帽兜。”
      和棺材君谈话有些紧张,因为目光一旦越过他的肩头,身后的墙壁上就是几张清晰的我的画像。我很想问那些画是不是他画的、从什么时候起画的、为什么人像全部是我。这些问题不停地催促我把它们问出来,而我强力按捺着自己的焦躁,尽量将目光只集中在他那半张脸上,不去看让我心悸的画像。
      “他们把我带回来,又要我来找你。你知道他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吗?”我加紧搭话,纪安宸很信任这个人,他们也没有要坑我的意思,或许我能从这人口中问到什么。
      白灵柩静静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我想或许我又白问了,跟了那些人两天了,我该问的一句没少问,至今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静了蛮久,他突然反问我,“或者说,你想知道什么,多少,我会酌情告诉你。”
      “真的吗?”我问,“不会骗我?”
      “你想知道,要我说的话,那肯定都是真的。”他说这话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副不会撒谎的样子,“都是确凿的事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确定要知道吗?”
      说到这儿换我这边安静了。走了这么多非人类的路,我奇怪的事情太多了,要问也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按道理我应该顺应我的恐惧逃离这里,现在显然不可能了。如果他真的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我就有两条路可选:安全地呆在这里等那几个人回来,看看什么时候能放我走,从此与这些事再无瓜葛;或者是刨根问底把我好奇的事情全挖出来,但这样可能会彻底被卷进来。我总觉得我想问,但当我真的能知道这些事时,恐惧感就卷土重来了。
      我本来就不应该涉足这些事这么深,如仓库会谈所说,我已经进来了,出去没那么容易了。
      “说吧。”我冲他摆出一个毫不畏惧的表情,鬼知道我现在心里多么忐忑,但我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特别想知道。”
      白灵柩就冲着我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漏出一个无奈的笑,我很想看他长发下的眼睛长什么样子。然后他望着对面的墙,一语直戳我的最终目的。
      “你最想知道的是这些画吧。”
      “我先问你,你觉得,她是你吗?”
      我本没敢开门见山问这些画像,担心触及他的隐私,而他却直接把山搬出来了。我别无选择,只能尴尬地点头。
      “纪安宸已经跟你谈过了吗?”他问。
      我摇头,心说我从他口中能问出什么东西我就犯不着问你了。
      “你知道那两个家族吗?”他问。我赶忙点头。
      “曾经,在这里有一个女孩,和你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白灵柩望着那满墙的画像讲着,“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因为她可以轻松驾驭一种恐怖的能力,这种能力使她成为举家上下乃至整个斩暗最不敢接近、也最畏惧的人。”
      我认真听着,看着对面墙上最大的一幅画中少女的面庞。那副画完成度很高,画面上两个人十几岁的光景,坐在桌前谈天的模样,一位是与学生时代的我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不同于从小短发到现在的我,她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另一位是温柔微笑着的少年,眉眼间尽是细碎的流光,偏头看着画面的方向。
      “但是她离开了。”白灵柩走到一幅画面前,语气仍是自始至终那若有若无的悲凉,再没有新的起伏,只是盯着画上的人面,“因为需要她带给斩暗广大成员的压力,使其不敢骚动,他借用了你的脸。”
      我知道他说的人是指纪安宸。
      “那我到底能为你们想做的事情帮什么忙?”我问。
      “站在那里当个花瓶撑场面啊。”白灵柩偏头冲我笑了,语调终于带了点活泼,显出有些期待的意味,拖着长长的黑斗篷在屋里踱起了步,“虽然今天你并未公开出现在会场,只是混迹于桌下。但你已经知道斩暗的会议是什么样了吧。”
      我仔细回想了会议的内容,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见识过他们的红灯示威了。”他说。我又点点头。
      “如果纪安宸当时想好了,带着你上桌,那些人恐怕看都不敢看你们那边了!”他嘴角不知什么时候越咧越高,就好像在讲一个好玩的笑话。
      我很纳闷,“那他为什么不带我?”
      白灵柩垂眸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仍是微挑,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模样。刚才溢在他话语里的悲伤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狡黠和戏谑。
      “行吧,怕是你说了我也理解不到。”既已知道了那不是我,我便心安理得地不再害怕,绕着圈查看满墙的画像。对于面前这个男子的绘画技巧我只见识了一面,凭刚完成的那张鬼脸我便深信不疑。他若是想画这个人,绝对是工笔细描,不差毫厘,像高清单反捕捉影片那么精准。我甚至想伸手触摸画像,严重怀疑自己会真的触碰到少女柔嫩的脸蛋。
      “你摸吧,”他在不远处冲我说,“我不介意。”
      我的身体定在画像前几寸处,突然间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同意我触碰画像,可我并没伸手作出想碰的暗示,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是如何知道的?
      这样一来,他刚才一语中的直接对我解释画像中女孩的问题,会不会也是我的内心被他窥探的表现?
      “变态。”我心里暗骂他一句,立马转头去看他的方向。我对上了一个诡秘莫测的笑容,他也转头看着我,额前极长的墨发垂落扫过他的唇角。
      真的是变态!我刚在心底咆哮一句,方才意识到他什么都能听见,赶紧转了身继续看画像。这个时候遇到的人有什么超能力我都不再觉得可怕,只是得知被这么一个人看护着有些不自在。我如果真的想跑,计划酝酿到哪一步他都能见招拆招,更何况他本身就比我厉害得多。
      到这里我才彻底打消了离开的念头,顺势心中那杆天平也有了一个倾角——我决定刨根问底,继续搅这趟浑水。
      “他们说他们此行很危险?”我继续挑起话头。
      “对,”白灵柩转过来,“纪安宸有没有跟你说,他要对付的人是谁?”
      “那个人叫梁崇。”我应和着等他的后话。
      “他们有没有和你讲过梁崇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继续问我,说着走向那幅最大的双人画像。
      我仔细想了想,我对于这个人的印象大概止步于生命科学系的精英、那些怪物的主人、可以搞出生化危机的危险人物。这些想法我并没有说出来,那边白灵柩已经接上了自己的下一句话。
      “他们让你知道的还真是少,大概回收契令这件事多冗杂你也不知道吧。”
      我的确不知道,我在心里问自己。
      “纪安宸的计划其实是拿命在搞的。”他面对着那副画,仰视着画面上的人,“那些人不是好惹的,这个你应该明白。”
      “他是不是说,结束了回来找你?”他驻足在那副画面前转身问我。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各大艺术作品中这种话的意义。如果人物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我在什么情境下,会让人物说出“我结束了会回来找你”这种话?
      “和你想的差不多。”他望着我笑,笑得没有丝毫悲伤、叹惋或担忧,只是蕴满刚才那样的玩味。自从这种感情浮现在他的嘴角,那若有若无的悲伤就彻底消失了,我再也从他脸上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那些人真的死掉也不会对我造成特别大的影响。只是在家被怪物袭击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还没来得及偿还自己内心的愧疚感而已,不偿还,也无关痛痒。
      “但是,”他突然转过身来,语气中的玩味淡了些许,微笑也扯平成严肃的样子,“他们不回来,你就不能离开。”
      “你可能要一直和我呆在这里?”
      “待在这间全是和你一样画像的屋子里?”
      “告诉我,你想吗?”
      我不明白自己有没有回答否定答案的余地,他一身黑衣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又与我梦中的死神重叠了——那绝不是同一件黑袍,梦里的场景我再清楚不过。我明知道他们绝不是同一个人,可我还是控制不住恐惧之下的联想。
      “直说吧,他们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我说完这句话,他又站在对面笑了起来,甚至咯咯笑出了声。
      “我已经说过,你的作用只是刷张脸,在斩暗社员面前给纪安宸撑场子。对付梁崇这件事,或许你去了还不如不去,你就是个文弱的小姑娘,怎么经得起那些怪物尖牙利爪招呼上来?”他一边在墙根踱步,一边抚摸墙上的画像。
      “但是我也要和你待在这里。”
      他语气突然此起彼伏,一听就知道在为什么目的打着腹稿,“你是必须参与这件事的,我也是。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又不会舞刀弄枪的,所以他就拜托我在这里看着你。可是如果我去了那边,形式可能会轻松很多。”
      我已经听出门道了,索性打断他,“你是想去帮忙对付梁崇?”
      “聪明的丫头!”他苍白的薄唇刷地咧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都别在这里傻等了,我保护你,你陪我去他们的前线会会那个梁崇。”
      我站在原地愣了,原来拐弯抹角,他是在引诱我不拖着他、陪他参战!
      “小丫头怎么不说话了啊?”他笑得越来越过分了,自顾自迈步到墙角,“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吧。”
      一幅画像被他苍白的骨节手转过一个角度,正对着我的那幅巨大的两人像缓缓升起,露出背后一间不大的金属屋子。我目瞪口呆看着,发现这面被拆开的墙也是金属的,剖面显露出精密的架构。那屋子正中间横空竖着一座刀架,上面躺着一把长刀。白灵柩不管在原地傻站着的我,大步走进金属屋,停在那把刀面前。
      “怎么,看傻了啊。”他取了刀折回来,画像自动在他身后下降,伴随着齿轮轻细的转动声,墙面恢复如初。
      我仍站在那里,他持刀过来与我并肩。“准备走吧。另外,你猜猜这间屋子是谁做的?”
      我望着他不说话。他干瘦的下巴冲着那幅画像扬了扬。
      “那个男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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